得长长的,交叉着,搁在草上。
腿间那块黑布,勒得紧紧的。
昨天夜里,我看着那块黑布底下,她的手。
我把眼睛挪开了。
“小江。”
“嗯。”
“昨天晚上……”
她说了这三个字,没往下说。
我把氧气罩从脸上拿下来。
“我睡着了。”
我说。
她扭过头来看我。
看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的肩膀在哪儿。
提着。
提到耳朵根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
“嗯。”
她说,“你睡着了。”
她把头转回去了,看着草原。
远处那几头牦牛在啃草,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草尖上全是金的。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
两个字:“老夏”
。
她接了,没开免提。
可草原上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草尖的声音,她手机的听筒又大,那头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见。
“网上那个视频怎么回事?”
男人的嗓子,粗,快,带着火,“大g后杠瘪成那样——那是我的车吧?”
“是你的车。”
“谁让它去顶人家的车的?你知道那后杠多少钱吗?原厂的件,从德国——”
“你女儿在前头那台车上。”
柯岚说。
那头停了一下。
“……人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行。”
他说,又快起来了,“你知道网上都说什么吗?评论我都看了,说什么‘大g里那个阿姨是空姐她妈’,说什么‘娘俩跟着一个修车的跑西藏’——我在生意场上还要不要做人了?你一个女人,开个车跑那么远,丢不丢人?”
柯岚没说话。
“后杠的钱,回去让那个姓陈的赔。
他车出的事。”
“你在哪儿?”
柯岚问。
“宁波。
开会。”
他说,“先这样,忙着呢。”
挂了。
柯岚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
她没扣手机。
她拿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了一个什么。
一张地图,蓝的绿的,上头一个小圆点,圆点上一个头像,一个男人,方脸,戴着墨镜。
小圆点旁边一行字。
三亚市·海棠湾。
更新于2分钟前。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圆点。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短,一下就收了。
她把手机扔在草上,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草里了。
两只胳膊伸开,抓绒衣往上一缩,露出一截腰,小麦色的,两道马甲线。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眼睛没看天。
她躺在那儿,脑袋偏着,看着坡底下,二十多米外,那台米白色的老陆巡。
他还靠在车头上,怀里那团红色的藏袍已经不哭了,仰着脸在跟他说什么。
他低着头听,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
柯岚看着。
看了很久。
天擦黑了,我们走回车那边。
柯岚走在前头,手机捡起来揣兜里了,抓绒衣后背上粘着一片草叶子。
我想给她摘,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唐蔓蹲在尾车边上,跟小罗凑着脑袋看稳定器里的回放,看得两个人一声不吭,脸都发亮。
柯岚走过去,站在她们跟前。
“那条,”
她说,“我跟棠棠那一段,删了。”
唐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阿姨,那段其实是最——”
“叫姐。”
柯岚说,“删了。
当着我的面删。”
唐蔓看了她两秒,冲小罗点点头。
小罗在稳定器上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柯岚看。
柯岚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唐蔓冲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扭头冲我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她那段删了。
你那段还在。”
晚上住在理塘县城。
一家藏式的客栈,木头楼,三层,走廊又窄又长,地板一踩吱呀吱呀地响,墙上挂着唐卡。
唐蔓订的房,一人一间。
我的屋在走廊最里头。
柯岚在我隔壁。
他在走廊那头,楼梯口。
九点差五分,走廊里有轮子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