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如果我碰上他,要不要告诉他这张弓是我自己挣来的。”
“他是你的师父。”
“他是高句丽人。”薛仁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下面碾出来的,“我是大唐的兵。他教过我箭术。但他没教过我替高句丽打仗。”
他站起来,把弓背回身后。
“明天我去探盖马道。”
杜荷也站了起来。
“一起去。”
第十三天清晨。天色还没亮透,杜荷和薛仁贵带着一小队斥候出了行营,往安市城南面的山区摸去。辽东四月的清晨还是冷得刺骨,哈出的白汽在嘴边结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山路越往上越窄,两侧的岩石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有些石头缝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雪。
走了一个多时辰,薛仁贵忽然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石拨开。碎石下面是一层被踩得非常紧实的泥土。泥土上面有新鲜的辙痕。
“运粮车。”他用手在辙痕两侧量了一下宽度,“跟安市城外截获的车辙宽度一样。至少是三十辆以上的车队碾出来的。”
他顺着辙痕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岩石根部有一小堆被踩灭的灰烬。灰烬还是干的,没有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点火。
信号烟的位置。
薛仁贵环顾四周,在岩石上找到一个手印。手印是黑灰留下的,五个手指,掌心很宽。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下。那个人比他的手还大一圈。高句丽人的手。
“暗哨换班了。从这里往前,每半里一组暗哨。崖壁上的松树下面应该有备用的弩箭。”
他往松树方向走了几步,弯腰从树根下面摸出三支弩箭。箭簇是新的,箭头上的铁还没生锈。
杜荷站在岩石旁边,看着薛仁贵把这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心里越来越沉。
盖马道上有人。
而且这些人不是在撤。他们是在增。新换的箭头、新踩的灰烬、新增的哨卡,所有这些都在说一件事:渊盖苏文的援军先锋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暗哨是在替主力清路。
杜荷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盖马道防线图,对着泥地上薛仁贵画的那张图比了一下。哨卡的位置和十年前薛仁贵记忆中的位置相比,往南移了三里。藏兵洞的数量从十九个增到了至少二十三个。松树下备箭的点,多六个。
“他在加防线。”杜荷把炭条咬在嘴里,在纸上标注着位置变化,“他知道我们要来。他在堵路。”
“不是堵路。”薛仁贵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抬头看着远处峡谷入口的方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是引路。”
峡谷入口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不是步兵。是骑兵。骑兵的最前面,一面玄色的旗帜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虎头。
渊盖苏文到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