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他的行军习惯?”
“推测。”杜荷不能说薛仁贵在十年前亲眼见过渊盖苏文怎么带兵,“隋史里记录了渊盖苏文三次击败隋军的战例。每一次他用的都是同样的战术:前锋诱敌,两翼包抄,断粮道。能打出这种战术的人,行军途中不可能不在两翼布重哨。”
岑文本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竹鞭在他手里慢慢翻转,翻了好几圈。
“杜参赞,你今天说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一个从七品行军参赞的职责范围。敌军主帅的指挥习惯、一条没有在任何舆图上标注过的秘密道路、甚至那个火头军的侦察能力,这些都是你的底牌。”
他顿了一下。
“你把底牌打得差不多了。万一这些情报不准确,或者渊盖苏文没有走盖马道,你在参赞营里的名声就会从‘有本事的杜家老二’变成‘信口开河的妄人’。你赌得起吗?”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
“臣赌不起。但臣不得不赌。”
“为什么?”
“因为如果臣不把这些说出来,渊盖苏文从盖马道冲过来的时候前线会死更多人。臣不想将来被人问,你当时明明知道盖马道的存在,为什么不说?”
岑文本把手里的竹鞭放下来,搁在舆图架上。
“你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底牌都打出去,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觉得打仗不是一个人赌自己的命,是一个人替三十万人把关。把关的人不能留牌。”
他转过身看着杜荷。
“这是他死之前跟我说的。他说明知前面有坑却不说的人,不配站在朝堂上。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我全记在军报里,连你的署名一起呈给陛下。如果渊盖苏文真的走了盖马道,你会被陛下单独召见。如果没有,”他停了一下,“也没有什么。一个从七品的参赞说错几句话,死不了人。”
杜荷从舆图帐出来的时候,辽东的夜空很清,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安市城的轮廓在星光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城里有人在做饭。
薛仁贵蹲在帐外等他,手里拿着那张新弓,正在用一块布擦弓臂上的霜。
“渊盖苏文往南来了。”杜荷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薛仁贵擦弓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岑文本的斥候探到的。他可能走盖马道。你知道盖马道吗?”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弓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安市城的黑色剪影。
“知道。师父带我从这条路走过。他从平壤往北回绛州看家人的时候,图近路,就从盖马道上骑马跑。路上有三十六处哨卡和十九个藏兵洞。山脊上的每棵松树下面都有备用的弩箭。他在那些路上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从来不走正中间。每一步都踩在路上偏左两步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踩下去的声音跟自然落石的声音最像。”
杜荷听着,后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你能画出来吗?”
“什么?”
“盖马道上哨卡和藏兵洞的位置。所有你记得的。”
薛仁贵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就着星光在泥地上开始画。他的手指很粗,但画的线很细。一条蜿蜒的山路。三十六个小点分布在路的两侧,哨卡。十九个方框嵌在峭壁里,藏兵洞。松树下备箭的位置他用叉标了出来,一共十二处。
一张十年前留下的记忆,在辽东寒冷的星光下被一根树枝画在泥地上。
“你确定没记错?”
“没记错。”薛仁贵把树枝插在泥地上,“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记住这条路,以后你要么死在这条路上,要么在这条路上活着走出去。”
杜荷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和一张纸,把泥地上的图原样描了下来。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很快。
因为他在描的这张图,是渊盖苏文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一个十年前教会了薛仁贵箭术的高句丽人,不会想到他教过的那个绛州少年,正在大唐参赞营的帐篷外面,把他亲手设计的防线画在泥地上。
“如果渊盖苏文走盖马道,”杜荷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而我们有这张图,”
“他走不了。”薛仁贵说。
不是那种“我们有机会赢”的含糊表达。是“他走不了”。四个字。像在说一个已知的结果。
杜荷转过头看着薛仁贵。月光下,这个十九岁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弓身上握得很紧。指节是白的。
“你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