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张是答卷。
皇帝先拿起那张图。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简略的线条移动,从江南划到西北,目光在那些标注数字的节点上停留。
看得出,画图者力求简洁,但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这种将地理、经济、物产直观呈现的方式,与他以往看过的任何奏章都不同。
他放下图,拿起答卷。
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看得比那份经义答卷更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目,每一句简短的结论,他都反复咀嚼。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陈矩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凝重。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虑,眉宇间拧成一个结。
看完了。
皇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陈矩以为他睡着了,开始盘算是否要提醒下午还有阁臣议事。
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答卷上,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他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中某些淤积的东西吐出来。
“陈矩。”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皇帝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张纸。
“去查。
这个陆怀瑾,会试之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和云家商号有关的一切。
事无巨细。”
“奴婢遵旨。”
陈矩心中一凛,立刻应下。
皇帝顿了顿,补充道:“悄悄地查。
别惊动贡院,也别惊动……其他人。”
“是。”
陈矩小心翼翼上前,准备收起那份答卷和图。
皇帝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先不急。”
皇帝说,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梯度商税”
、“官督商办”
几个字上轻轻拂过,仿佛在掂量它们的分量。
“放榜之日,是哪天?”
“回陛下,按制,会试放榜在阅卷结束后十日,算来……应是五日之后。”
陈矩答道,心里却琢磨着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五日。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份答卷,眼神深邃难测。
窗外的日影,一寸寸移过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
五日后。
礼部贡院外的长街,人山人海。
数千举子,连同无数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把偌大的牌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目光死死盯住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吉时将到。
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贡院深处传来。
咚——咚——咚——
人群骚动起来,低语声、踮脚声、推挤声响成一片。
“来了!
要放榜了!”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中啊!”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
陆怀瑾站在人群外围,身边是特意赶来的沈墨,还有不知怎么溜出来、此刻正紧张地攥着他袖角的翁一。
他抬头,望向贡院大门上方,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天子门生”
匾额。
风起了,吹动他洗得有些白的青布直裰下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安静地站着,像一块投入汹涌人潮中的礁石。
贡院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下,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
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