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的认真模样,是管事们争论各地税卡时的焦头烂额,是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贩伙计。
数据。
细节。
现实。
笔尖蘸饱了浓墨。
他没有写一个字的“论”
。
他画了一张图。
用最细的毫笔,在答卷左侧,画了一个粗略的大夏疆域轮廓。
然后,在江南、中原、西北、西南几个主要区域,用不同深浅的墨色,标注了粮食产出、丝绸瓷器、盐铁茶马、边贸往来的大致比重。
线条简单,但关键节点清晰。
右侧,他开始写字。
不是策论的起承转合,更像是……一份报告的提纲。
“一、现状:农税为纲,商税为辅。
然农税征至极限,田赋加派层出不穷,民力已疲。
反观商税,名目繁杂,税率不一,关卡林立,然总额占国库岁入不足一成五(附简略对比图示)。
此非商无利,乃税制不善,利多漏于私囊,或耗于苛征。”
“二、弊害:其一,税制不公。
小商小贩,力不能支,或破产,或逃税;大商巨贾,勾结吏员,避重就轻,实际税负反轻。
此乃‘抓小放大’,损不足以奉有余。
其二,阻碍流通。
各地税卡层层盘剥,货殖流转成本高企,致使物不能畅其流,地不能尽其利。
其三,滋生腐败。
税权分散,征收无定例,吏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有限,而民怨积蓄。”
他写得极快,笔下的字迹不如经义考试时那般工整,却更显流畅犀利。
没有空泛的议论,全是冷静的陈述。
“三、改制之议(愚见):其一,清查税目,合并杂税,简化税则。
其二,试行‘梯度商税’。
按行商规模、利润高低,划分等级,利润越高,税率适度提升,然总体税负应低于现行杂税之和,使中小商贩有喘息之机,大商亦觉公平可行。
其三,关键货殖(如盐、铁、茶),官营亦可考虑‘官督商办’,明晰权责,朝廷掌控源头与税收,具体经营放予民间竞价承办,以增效率。
其四,统一度量衡与税卡规则,减少地方任意加征之权。”
“四、预期:若商税改制得法,国库岁入可望于三至五年内,增加三成至五成。
新增岁入,可用于减免农赋、修缮水利、整饬边防。
商活则百业兴,百业兴则富,民富则国本固。
此非与民争利,实为‘放水养鱼’,与民共利。”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张自己画的简图。
然后在答卷最下方,空出的一小块地方,用极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以上数据,部分源于户部公开卷宗,部分源于临安府市井实地采价估算,或有谬误,然大势可窥。
治国如烹鲜,需知米价几何,薪炭几许。
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笔一搁。
完事。
没有结论,没有呼吁,甚至没有一句直接评价“商税之弊”
的话。
他只是把现状、问题、可能的解决路径,像摆弄算筹一样,清清楚楚列了出来。
对错与否,可行与否,交由阅卷者判断。
但他知道,这答卷递上去,引起的震动,恐怕比那篇“述而不作”
还要大。
那篇文章,挑战的是思想。
这篇东西,触碰的是现实利益的根基。
果然,他的墨迹才干不久,号舍外就响起了巡场考官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这里停住了。
不是过路,是专门停留。
一位副考官站在号舍口,目光先是扫过陆怀瑾桌上那张醒目的图,然后落在那写满字的答卷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都以为他要开口斥责“卷面不洁”
或“格式乖张”
。
但那副考官只是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复杂无比,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份答卷,连同那张粗糙却信息量巨大的图,就被封存,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出了贡院。
不是送到阅卷的公廨。
是直入皇城。
御书房里,皇帝刚刚用完午膳,正在看一份西北军报。
内侍监掌印太监陈矩亲自捧着一个密封的卷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贡院急呈。”
皇帝抬眼,看到卷宗上火漆印记完好,是春闱考场封条。
他放下军报,示意陈矩打开。
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