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颤的。
从木屋那盏摇曳的油灯里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凌乱跳动的影子。老刘站在桌前,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的狼牙吊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那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不知何时出现、裹着破烂斗篷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希冀。
门没有开。那个人影,仿佛是从门板的阴影中直接渗透出来的。
凌烬缓缓抬起头,将遮住半张脸的兜帽向后掀开。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消瘦、带着新结痂伤口的年轻面孔,也照亮了他那双冰蓝色的、仿佛比凛冬城外的风雪更加寒冷的眼睛。
“刘叔,”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好久不见。”
老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踉跄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木桌上,带得桌上的油灯一阵剧烈摇晃。他死死盯着凌烬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仿佛要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某个阔别了十几年的、熟悉的身影。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寒山大哥的……”
“我是凌烬。寒山和阿月的儿子。”凌烬平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十九年前,你在北山坳遇险,是我父亲救了你和你家人。这枚狼牙吊坠,是他当年随身之物,你应该认得。”
老刘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黑色吊坠,又抬起头,看着凌烬。他眼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愧疚、感激、以及决绝的情绪。
“像……真像……”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这双眼睛,这神态……简直和寒山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那枚吊坠攥紧,仿佛要将其嵌入掌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坚定:“寒山大哥的后人……你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
凌烬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在对面的一张破木凳上坐下,将左臂搁在桌上。包裹左臂的黑色兽皮,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刘叔,你在凛冬城待了几十年,比我更清楚这座城市底下,埋着什么肮脏东西。秦苍在做什么,天罚殿在谋划什么,还有那些每隔几年就会爆发、每次都恰好被控制在城墙之下的兽潮……”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老刘:“你真的相信,那一切都是巧合吗?”
老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沉默了片刻,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将门栓仔细插好。又走到窗边,将厚厚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窗帘拉严实。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桌边,坐在凌烬对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愤怒,“尤其是三年前那次兽潮,有几头雪鬃狮冲破了西段的城墙,正好是我带着几个徒弟在那边巡逻。我亲眼看见,那些畜生,在冲进城里之后,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像……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直奔城北的粮仓和军械库而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后怕:“要不是当时刚好有一队巡逻的城防军赶到,用火油逼退了那些畜生,我这条老命,连同我那几个徒弟,早就交代在那里了。事后我去查问,想知道那队城防军是哪个编制的,想去道个谢。结果……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凌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队城防军的编制,根本就不存在!”老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问遍了城防军的所有营房,问了所有相熟的老人,没有人知道那队人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就那样出现了,又在我去查问的时候,凭空消失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跳起老高:“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凛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秦苍那狗贼,肯定在背后搞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我人微轻,又没有证据,又能做什么?只能夹着尾巴,在这西区贫民窟里,苟延残喘!”
凌烬静静地听完,然后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呢?”
老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什么证据?!”
“秦苍与天罚殿勾结的证据。他们利用兽潮,清洗异己、消耗城防军力量、并为某些见不得光的实验提供‘素材’的证据。”凌烬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更重要的是,我手里有证据表明,凛冬城这座‘高墙’,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防御兽潮而建的。”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沾满油污的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圆圈:“它是一个牢笼。天罚殿用来囚禁我们所有人,并在必要时,进行‘收割’的牢笼。”
老刘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