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书里容不下桃花,容不下私语,只能有疆土、子民、法度,像副冰冷的枷锁,锁着他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全身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他将要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蘸着私心的刀,既要重新定义两国的疆界,又要剜开厉翎的心,连带着自己的,一起淌血。
狼毫终于落在麻纸上,笔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震王亲启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写了三次才成。
第一次墨太浓,晕成了黑团,第二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伏在案上,恍惚看见十年前山中桃花树下,厉翎大步一迈,在了他身旁,偏头笑道“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那时初春,桃花开得很好,少年的指尖被琴弦拨得通红。
“我少时入山,蒙君垂青,伴学四年。”他接着往下写,眼泪滴在垂青二字中间,将“青”字的下半部染成墨团,“天牢数月,君救我骁国于水火,余方能苟活至今,然两年前肺痨入骨,药石难医,今已油尽灯枯,南知大限将至,不敢再瞒。”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道歪斜的痕,这谎话说得太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两年前以质子身份入震,他想和厉翎撇开关系,厉翎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叶南,你本也是骁国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统嫡系,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现在时运不济,外人不敢踩你,现在倒学会自轻自贱了?”
笔锋忽然重了——“骁国本为君所赦,现自愿请降为附属国,骁国及新附之戊地,今尽献于震。”
一年前,厉翎帮他要回了骁国太子位,告诉他:“或许这太子位你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在乎,但那是属于我的诚意。”
如今,他将更大版图的骁国摊开在麻纸上,双手奉送给了厉翎。
“望君善待子民,勿因我之死迁怒。”
这句话写得很慢,他仿佛看见厉翎收到国书时的样子,会把纸捏皱,会红着眼摔东西,还会策马赶来,像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说“我不信”。
他继续写道:“变法需循三年之期,民力不可竭,边陲暂安,不可轻启战端,此二事,为南临终所托,君若念旧,必应之。”
“白简之处,我已去信,以同门之谊约定,三年内不犯中原,王不必忧,亦不必恨,他虽偏执,却重诺。”
叶南想起厉翎曾给他说:“月亮虽美,可它初一弯,十五圆,周而复始,无甚新意,若是没有心境相衬,美景也只是过眼云烟。”
他眼眶忽然热了,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今日是晦月,天幕上只剩一点残缺的月牙,几颗疏星瑟缩着,原来连月亮都知道,有些陪伴终究是虚妄。
“望君多珍重,夏日少贪凉,冬月多添衣,若得半日闲,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
“祈国祚绵长,千秋永宁。”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人都脱了力。
他瘫在椅上,望着那卷国书,忽然想起少时一起学习的时光,那时的阳光真好,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处。
烛火渐渐沉下去,将纸上的泪痕烘得发脆。
他伸手去够玉玺,玉玺上的龙纹发亮。
厉翎一直都是他的后盾,如今,他要把这后盾,交给它真正的主人。
蘸了朱砂的玉玺重重落在国书末尾,“骁王叶南” 四个字被红印压着,像块墓碑。
把他和厉翎的过往,也一并全埋在了下面。
他盯着那方印看了许久。
方才拿起瓷瓶,捏着那枚乌木药丸,药丸上刻着细小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闻起来竟不像毒药。
白简之说这药能让人脉息全无七日。
他笑了,原来他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萧庚说药效发作很快,但他不能犹豫,只要稍一迟疑,之前所有的决心都会功亏一篑。
药丸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反而带了甜。
这甜味让他想起从震国回骁国时,厉翎沿途都帮他准备了小食,可这药丸的甜太假,像裹着糖衣的刀,直插心脏。
麻意爬上心口时,他正将玉玺放回木匣,手指不听使唤,玉质磕在匣壁上发出 “咚” 的轻响,像谁在敲他的骨头。
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无数根针在扎。
萧庚说这是药效发作,可他觉得,是厉翎在怪他,用看不见的手,一下下拧着他的骨头。
喉头的腥甜涌上来时,他慌忙去摸绢帕,血珠滴在国书上,像绽放的花。
原来抽魂丸不是全无痛苦,只是这痛,远不及想到厉翎会捧着这封国书痛的万分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躺回榻上时,麻意已经冻住了四肢,厉翎的信被他按在胸口,信纸边缘的褶皱硌着肋骨,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