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司机把油门踩到底,整条车队在坑洼的江边公路上颠得像要飞起来。
王刀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和卡车的引擎一个频率,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全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斗里,参谋们被颠得东倒西歪,有人的钢盔撞在车帮上,咣当咣当响。
谁也没抱怨。
大家都知道,现在不是讲舒服的时候。
车队一路向南,两旁的村子一个个往后闪。
有村子还冒着烟,那是先前过路的日军点的。
路边偶尔能看见被炸断的树,树干横在沟里,像死人的胳膊。
有个村子口上,一个老汉拄着棍站着,看着车队从面前过,一动不动。
有兵朝他挥手,他也没反应。
兵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电台里,各团的报告一个接一个。
王刀听完,让人回话:&34;炮连不用追。
人跟上就行。
重炮实在拖不动,扔在江边,等后队。
咱们到云河坝,要的是枪,不是炮。
&34;
他心里有数。
云河坝不是打阵地战的地方。
第六师团急着跑,不会摆开架势攻。
真正的仗,是头一两个钟头的遭遇战。
机枪、迫击炮、反坦克枪,这些带得动的东西,才是要命的家伙。
与此同时,第六师团也挣脱了。
第十三联队从北边往回返,第四十五联队在对面上来接应。
两支队伍在山路中间碰头。
今村的兵灰头土脸。
两拨人几乎没有时间说话,就往外退。
今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联队从面前走过,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谷寿夫在指挥车边站了不到十分钟,接连下了三道命令:第四十五联队保护师团主力南撤。
第十三联队随行。
炮兵联队最后。
山炮打废了的直接撇下。
所有辎重一律烧掉。
他说完就上车,车子里全是尘土和废气。
谷寿夫坐在后座,脸上没有表情,只把牙咬得发白。
车窗外的火还在烧,那是辎重队点起来的大火,黑烟一柱一柱地往天上蹿。
第六师团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宁可烧掉也不留给中国军队。
烧的都是抢了一路的东西。
棉布、粮食从沿路村子里搜出来的铜器、银元,还有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大衣。
火堆一处接一处,沿着公路排开,浓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有兵舍不得,把一个箱子从火堆里拽出来,被军官一巴掌扇得栽在地上:&34;烧!
中国人追上来,一颗米也不许留!
&34;
那兵跪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化成灰。
还有马。
驮不动弹药的驮马,被就地枪毙。
枪声短促,一下一下,马倒下去,眼睛还睁着,肚皮一下一下地动。
四十八军在山上不断用迫击炮和重机枪拦截,撤退中的第六师团边走边打,不敢停下整队。
韦云松没有下令下山追击。
他清楚,自己的部队真要下到公路上去,日本人一回头就是一个反冲锋。
桂军的家底,不能这么造。
他和身后几个参谋同时看着山下那条黑压压的移动队伍,像看着一头巨兽从陷阱里慢慢往外爬。
那支第六师团仍然有还手之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命令炮兵朝它的头尾点射,逼它慢下来。
每多慢一分钟,王刀就多一分钟。
炮声在山谷里响了一路,像一条鞭子,抽在那头巨兽的尾巴上。
谷寿夫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烟一阵一阵地扑进来,呛得司机直咳嗽。
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仗打到这个份上,第六师团还能走得动,全赖这支部队的底子。
可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么熬。
从昨夜到现在,他的兵已经走了二十多个钟头。
人的两条腿不是铁打的。
再这么走下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还能端得动枪的,怕只剩下一半。
韦云松的炮不打头,不打尾,专打队伍中间的驮马和辎重。
一炮下去,长蛇就断成两截,前头的等,后头的堵,整支队伍就慢下来。
山上的观察哨看得清楚,每隔一阵,就报一次方位,炮跟着打。
下午一点多,王刀的前锋终于看见了云河坝。
那是一条低矮的土坝,横在两道缓坡之间,西边是河,东边是滩地,南北一条大路从坝上穿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