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面。
王刀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饺子,没吃。
“一排长,吃。”
陆诚说。
王刀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个,又咽下去了。
“好吃吗?”
陆诚问。
王刀点点头。
“好吃。”
陆诚看着他。
王刀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不那么显了,眼睛还是亮的,但比南昌那会儿多了一点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排那些新兵,”
王刀忽然开口,“练得差不多了。
枪端得稳了,绑腿会打了,口令也能听懂了。”
陆诚点点头。
“你带的。”
王刀摇摇头。
“王得胜带的。”
“你教的。”
王刀没说话。
他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连长,”
他说,“南昌那一仗,一排死了十七个人。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
陆诚看着他。
“李大山,王铁柱,张小虎,刘黑子……”
王刀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
念完了,他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敬他们的。”
他说。
陆诚端起碗,也夹了一个饺子。
“敬他们的。”
他们吃完饺子,把碗放下。
榕树上面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停了。
又有人放,又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明远走过来,坐在陆诚旁边。
他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饺子没吃完。
“连长,”
他说,“过了年,往哪儿打?”
“松江。”
陆诚说。
周明远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陆诚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松江”
。
“松江打完呢?”
周明远问。
“上海。”
陆诚说。
周明远又记了一笔。
他合上本子,塞进口袋里。
“连长,”
他说,“咱们从九江打到南昌,从南昌打到桐庐,从桐庐打到富阳。
过了年,打松江,打上海。
这一路,走了多远了?”
陆诚想了想。
“上千里了。”
周明远点点头。
“上千里了。”
夜越来越深了。
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停了。
学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