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兴给小费,这我知道。
可我觉得这种时候得有点表示,让这帮人看看布恩家的人懂礼数。
我抽出一张二十的,人民币,不到三美元,递给他。
“dad——”
麦迪说。
肖恩看看那张钱,又看看我。
他笑了,笑起来牙很白,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有点憨。
他伸手接过去,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裤兜里。
“谢谢哥。”
“谢谢”
我听得懂,“哥”
我也懂,brother。
中国人管谁都叫兄弟。
胖子的摄像机正对着我。
我冲镜头点了点头。
抱向日葵的姑娘把整张脸埋进了花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花粉过敏吧,那么大一捧向日葵。
麦迪把手捂在脸上,从指头缝里看着我,很长时间都没拿下来。
……
我妈要坐前排,“我要跟肖恩坐一块儿”
。
麦迪坐第二排司机后头,我坐她旁边。
第二排是两个单独的大座椅,能往后躺,有扶手,有按摩,跟飞机头等舱一样。
摩根一个人坐到第三排去了。
车顶上翻下来一块屏幕,两个前座中间有个小冰箱。
“冰箱,”
肖恩一边倒车一边说,“给你的,塔米。”
我妈打开,里面码着六罐百威,冰得冒白气。
“百威!
他记着呢!”
她扭过头冲后面喊,“我在视频里说过一回,我只喝百威淡啤!
他记着呢!”
“这罐上没写淡啤。”
摩根说。
“差不多,宝贝儿。”
冰箱里还有一瓶矿泉水。
肖恩伸手往后递,没回头,递到第三排去。
摩根没接。
他就把它插在摩根旁边的杯架上,手收了回去。
车开上机场高速。
我给我妈讲成都:这条路三年前两边还是田;这个机场修得比堪萨斯城的还大;成都人一年吃好几亿个兔头。
这车我也给她讲了:“冰箱、彩电、大沙发,中国男人买车就看这个。
在美国,男人开皮卡。”
“我爸也开皮卡。”
肖恩说。
他英语说得很好,比我大部分学生都好,没什么口音,跟美剧里出来的一样。
“是吗?什么牌子?”
“长城。”
“长城还出皮卡?”
“出。”
我妈笑得直拍大腿。
她一笑,那两个奶子就在t恤里跟着颤,安全带勒在两团肉中间,勒出一道沟。
她开了第二罐百威,喝一口,打了个嗝,手顺势搭在了肖恩的胳膊上。
她对谁都这样。
在酒吧干了二十年,她对卡车司机也这样。
“你在这公司干多久了?”
我问他。
“从一开始就在。”
“那你得让你们老板给你涨工资。
又开车又扛箱子,还得会说英语。”
“我回头跟他说。”
第三排的摩根开口了。
她问话就是那个调调,跟查驾照一样。
“我妈在首尔转机的时候升了商务舱。
柜台的人说有人提前打过电话。
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一点。”
“谁打的?”
“我们。”
“为什么?”
“飞得太久了。
她五十四了。”
“别跟人说我的岁数,甜心!”
我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完,手又放回去了。
“嗯哼。”
摩根说。
这我懂。
我妈是他们公司的摇钱树,摇钱树坐商务舱,天经地义。
美国也是这样,生意就是生意。
摩根当警察当傻了,看谁都像嫌疑犯。
不过有一点我是有意见的:摩根坐的经济舱,没人给摩根升舱。
后视镜里,肖恩跟摩根对上了一眼。
摩根先把眼睛挪开了。
我妹妹从小到大,瞪眼没输过谁。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她累了。
麦迪一路上都探着身子往前,胳膊肘撑在两个前座中间的扶手上,跟肖恩说中文。
她的吊带往下坠,从我这边看过去,能看见乳贴的边,肉色的,贴在奶子正当中。
我把眼睛转到窗外去。
他们说的是那种唱歌一样的话,调子跟普通话不一样,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