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舍内的窃窃私语声彻底平息。
李瑞冷着脸坐回前排,抓起案上的狼毫在纸上胡乱划拉,却再不敢回头挑衅半句。
霍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桌沿上,斜眼睨着坐在自己前方的宋景杉。
宋景杉神色从容,抬手翻开摊平的《九经正义》,动作不急不缓。
直到晨讲的博士夹着讲义跨进广业堂门槛,霍青才慢悠悠把腿收了回去,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整日之乎者也,真不如去城外跑两圈马痛快。”
宋景杉听在耳中,眼帘微垂,权当未闻。
半日课业平平淡淡地过去。
国子监的规矩森严,授课的助教与博士皆是积年老儒,一板一眼地讲经解义,底下的勋贵子弟大多听得昏昏欲睡。
午歇的云板声方才敲响,堂舍内的学子们便纷纷起身。
李瑞与陈彦等人簇拥在一处,高谈阔论着哪家酒楼的席面更讲究。
宋景杉不慌不忙地将案上的笔墨纸砚归置整齐。
“喂,新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景杉转过身。
霍青正抓着领口,手里晃着一块铜质的号牌,上下打量着他,“你分在哪个字号的号房?”
宋景杉从袖中取出杂役给的竹签,“广字区,丙字号。”
霍青挑了挑粗浓的眉毛,嗤笑一声,“那帮捧高踩低的管事,果然把最背阴的屋子留给你了。”
他从椅上站起身,将手里的铜号牌往桌上一拍,“广字区乙字号就在你隔壁。
走吧,一道过去,免得你连饭堂在哪儿都摸不准。”
宋景杉拱手为礼,神态谦逊,“有劳霍兄带路。”
霍青摆了摆手,大步流星跨出房门,“别文绉绉的,听着耳朵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讲堂后的青石长廊。
路上不时有其他斋舍的监生经过,瞧见宋景杉这副面孔,少不得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便是承安侯府记名的那个庶子?”
“正是他,听说恩考占了头名。”
“怎的和霍阎王走在一块儿了?那可是个动辄拔拳头的主儿……”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春风飘过来。
霍青掏了掏耳朵,连头都懒得回,大嗓门毫不客气地甩开,“西北荒原上的野狗吃饱了也爱哼唧,甭理他们,叫两声自己就没劲了。”
旁边几个议论的学子脖子一缩,快步跑开。
宋景杉嘴角挂上浅笑,“霍兄心胸开阔,景杉受教了。”
“少拍马屁。”
霍青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就是瞧不惯那些靠祖宗封荫作威作福的软骨头。
真拉到雁门关外,瞧见鞑子的弯刀,怕是当场就得尿裤裆。”
国子监的监舍分天地玄黄与广业诸区。
广字区的号房依着后山的土坡而建,光线确实不如前头的院落透亮,但胜在清净偏僻,少有人来打扰。
霍青指了指左手边那间门扉微旧的厢房:“喏,那就是你的地儿。
老子在隔壁,缺水少炭自己吭声,别跟个娘们似的憋着。”
“多谢。”
宋景杉推开屋门。
屋子虽小,但内务杂役早已洒扫过,床榻、木柜一应俱全。
宋景杉将考篮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方寸之间,才是他真正铺展前程的。
……
国子监规矩极严,每月唯有初一与十五准允休沐一日。
然而想要顺顺当当踏出国子监的大门,却并非易事。
监规有定,凡十五放假之日,清晨辰时三刻,必设大考,由国子监祭酒与司业亲自出题,考校半月所得。
若是策论不过关,或者经义默写有误,便要被扣下罚抄《大统律》,休沐之期也得泡汤。
宋景杉才入学两日,便到了二月十五。
天光方才破晓,彝伦堂内摆开了数十张考案,监生们各归其位。
堂上正中坐着神色冷硬的司业大人,案头点着一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
“今日考题,兼取《礼记》与户部均输之策。
半个时辰内交卷,凡有抄袭喧哗者,革除监籍,逐出山门。”
两名学录捧着墨迹未干的试题木牌,走下石阶,高高立在堂前。
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的监生们,一瞧见那密密麻麻的题目,顿时暗暗唉声。
前排的李瑞捏着墨条的手一抖。
均输之策向来是朝廷重臣争执不休的政论,他们这些只知玩乐勋贵子弟,哪懂这些关乎钱粮转运的实务?
后排角落里,霍青咬着笔,面对白花花的考卷,两道粗眉拧成一团,半晌没落下第一笔。
若论行军布阵,他还真懂几分,可让他引经据典论述朝廷转运粮草的损耗与礼制,简直比连夜奔袭百里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