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日。
今日早朝不过是走个过场。
鸿胪寺鸣赞官站在阶下,拖着长腔高唱退班。
百官三三两两从大殿退出来,互相拱手作揖,说着些贺岁的吉利话。
苏绍安拢着宽大的官服袖口,顺着台阶往下走。
刚走到第二根盘龙红漆大柱前,他就停了脚。
裴昭衍靠在廊柱上。
两人打了个照面。
苏绍安蹙了眉,这次他不打算无视这个混子的乱喷。
三步之内,已经想好了反击的词。
然而,走了跟前,裴昭衍却一反常态。
他并未出声,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就那么斜倚着柱子,直勾勾盯着苏绍安。
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明明没说一个字,却比指着鼻子骂还要恶心人。
苏绍安面色平淡,心下却暗觉诡异,这不是裴混子的风格!
定在憋什么坏招了。
他收回视线,迈着步子,从裴昭衍身边擦身而过。
……
酉时正,各部衙门陆续封印。
宫门外停着各府来接人的马车。
长风穿着厚实的棉袄,把手揣在袖筒里。
看到苏绍安从宫门里出来,长风赶紧迎上去,顺手递过去一个滚烫的赤铜手炉。
“公子,您可算出来了,快上车暖暖。”
苏绍安接过手炉,看向四周,“先去去城西。”
长风一听,吓得直接横在车辕前,双手死死扒住车厢。
“公子!
我的亲公子!
您饶了属下吧!”
长风苦着脸,“今日可是除夕!
有重要祭祀,整个太师府,就等您这个长房长孙回去主祭呢!”
苏绍安捏着手炉,只要回府,今夜就别想出门了。
可正因为今日是除夕,他才想去看看她。
那丫头一个人在外面,如何熬这万家团圆的日子。
“我去看一眼就走,耽误不了半个时辰。”
苏绍安试图绕过长风。
长风急得直跳脚,“公子!
半个时辰也不行啊!
大夫人今日正气不顺呢,安王妃派人送了年礼来,明面上是贺岁,暗地里就是来探口风的。”
“大夫人脸色不佳,火气全憋着呢。
您这会儿要是不回府,大夫人非扒了属下的皮不可!”
“公子放心,该送去城西的东西,属下未时就全送过去了!
红罗炭、新衣裳、还有八宝楼定做的席面,整整装了半车!
属下亲手交给李婶的,绝对委屈不了秦姑娘!”
苏绍安脚步顿住。
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已经隐隐传来爆竹的炸响声。
“走吧,回府。”
他无奈地转过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长风如释重负,赶紧跳上车辕,一甩马鞭,朝着太师府疾驰。
……
城西,长兴街小院。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李婶正喜滋滋地归置着长风送来的年货。
“姑娘,您快来看看!”
李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得合不拢嘴。
“这可是八宝楼的席面!
老奴刚才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有红烧狮子头、八宝鸭、还有炙羊肉呢!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秦素玉站在正屋的门槛内,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
她看着李婶忙前忙后,脸上强撑出一个笑,“李婶,你把那些肉食挑出来,装在食盒里,等会儿带回家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加个菜。”
李婶一愣,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这都是贵人特意给姑娘送来的,老奴哪敢拿回去吃。”
“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放着也是坏了。”
秦素玉走下台阶,把李婶手里的食盒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进李婶手里。
“今日是除夕,你家里人肯定也盼着你回去团聚。
你把厨房里的事忙完,就早些回去吧。
明日初一,你在家歇一日,初二再过来。”
李婶捏着荷包,感觉里面硬邦邦的,少说也有几两碎银子。
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姑娘,您心善,老奴遇到您,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李婶抹了一把眼角,“可老奴要是走了,这除夕夜,您一个人怎么过啊?”
“我一个人清静。”
秦素玉轻轻推了推李婶,“快去收拾吧,天黑路滑,别耽误了。”
李婶推辞不过,只能千恩万谢地收下荷包,手脚麻利地去厨房把饭菜热好,端到正屋的圆桌上摆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