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嘴里说出来的频率已经非常低了,在他们结婚的头几年,陆建国还会叫妻子的名字,后来做了生意、应酬多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待久了,回到家里对妻子的称呼就变成了“诶”
“你”
“知行他奶奶”
这些去个人化的代号。
但今晚叫了名字。
王淑芬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戳了一下。
“嗯?”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不是昨晚那句“对不起”
,是“让你受苦了”
。
“对不起”
是认错。
“让你受苦了”
是心疼。
这两句话在语义上有交集,但情感的落点不在同一个位置上。
王淑芬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现在才知道心疼人了?”
“晚了,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晚了,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没用,但不说更不行。”
这几句对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像乒乓球一样在两个人之间快速弹了几个来回,每一个球都带着三十年婚姻打磨出来的默契节奏,力度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谁也不会接不住,谁也不会被打到。
说完以后又安静了几秒。
陆建国伸出了右手。
粗大的手掌,指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缘不够平整,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老茧。
这只手握住了王淑芬放在大腿上的左手。
王淑芬的手比他的小两圈,手指没有那么粗,但也不是什么纤纤玉指,手背上的皮肤有些干燥,指节处微微泛红,中指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硬茧,是长年拿菜刀切菜磨出来的,右手的虎口处还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前年冬天切白萝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这是一双做了三十年家务的手。
陆建国的手掌把这只手包裹住,手指合拢,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嘴唇贴在了她的手背上。
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法式的手吻,没有那种仪式感和表演性,就是嘴唇贴在手背皮肤上面,接触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来。
王淑芬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颤动从被亲吻的左手传到了手腕、小臂、然后沿着肩膀蔓延到了整个上半身,幅度极其微小,如果不是陆建国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你”
王淑芬的声音在第一个字以后就断了。
嘴唇张着,但声带没有继续震动。
因为在这一瞬间,某样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被翻了出来。
很久以前。
三十年前。
1994年的冬天,临江市第二百货商店门口,约会结束后分别的时候,还不是地产商的年轻男人握着她的手亲了一下手背,笑着说“回去吧,路上小心”
。
那是他们谈恋爱第三个月时候的事情。
后来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结婚头两年偶尔还会做,生了明远以后就彻底消失了。
二十多年没有做过的一个动作,在今晚的主卧里突然出现了。
王淑芬把已经到了眼眶边缘的那层水光用力地眨了回去。
她不会在丈夫面前落泪。
三十年来没有过,今晚也不会。
“老陆,你别”
“嗯?”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语气是硬的,但声音的尾部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弯曲,像一根钢丝在弯折的那一刻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嗡”
。
“我没有糊弄。”
陆建国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木头表面慢慢划过。
“淑芬五年没碰过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牢房里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的那些夜晚,妻子的面容是最先模糊的记忆之一,不是因为不想记得,是因为在那种地方活下去需要把柔软的东西收起来,只留下硬的部分。
而出狱以后,另一个女人的身体占据了所有的感官和欲望。
年轻的、白皙的、涨满奶水的、穿着法袍的。
但此刻。
坐在身边的是这个女人。
五十四岁的,短发烫卷的,穿深蓝色棉质睡裙的,手上有切菜磨出的茧子和切白萝卜留下的旧疤的。
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
王淑芬偏过头去,不看他。
“哼,五年没碰我,倒是碰了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