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
不是示弱。
是一个法官在用事实陈述的方式划定自己的底线。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被法院知道了,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沈清禾的嘴唇合拢了,不再多说。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陆明远先表态。
“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
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完全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律师对另一个法律从业者的专业尊重。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分不清。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计算或者权衡。
然后点了头。
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然后抬回来,但那个动作的含义是明确的。
同意了。
陆建国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但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在这个节点上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
不管这件事最终以什么样的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家庭内部,有一条线是所有人都不能碰的。
法院。
法袍。
审判台。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属于这间客厅里的任何一杯凉茶。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压抑的、被未说出口的话堵住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该说的都说了”
之后的空旷感。
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地板还在,但中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回声。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二分。
四十二分钟。
四个人在这间客厅里坐了四十二分钟,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千个字。
但这两千个字比过去六个月里这个家里所有的对话加在一起都更有重量。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明远问。
目光依次扫过母亲、父亲和妻子。
王淑芬摇了摇头。
沈清禾也摇了摇头。
陆建国没有动,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咽了回去。
“那就到这里。”
陆明远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时要快一些,像是膝盖里有一根压了四十二分钟的弹簧终于被释放了。
“周姐那边我上去说一声,让她把知行抱下来。”
陆明远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大家就按说好的来。”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越来越远。
客厅里从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沈清禾站起来,拿起了茶几上自己面前那杯一口都没有喝过的凉茶。
“妈,这些杯子我收了。”
“放着吧,我来。”
王淑芬也站了起来。
两个女人同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手指在第三只杯子的杯壁上碰了一下。
白瓷的触感隔着两层皮肤短暂地传导了一次。
沈清禾缩回了手。
“妈来吧。”
王淑芬把四只杯子一只一只地收进了右手和左手里,两只手各托两只杯子,瓷杯轻轻碰撞的“叮叮”
声在客厅里响了几下。
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经过陆建国坐着的那只单人沙发的时候,脚步停了。
陆建国还坐着,两只手放在扶手上,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板上某一块地砖的纹路。
“老陆。”
陆建国抬起头来。
王淑芬站在沙发侧面,手里端着四只白瓷杯,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微胖但挺直的影子。
“今晚你别去找她了。”
语气不是请求。
不是商量。
是命令。
“来我房间。”
三个字。
沈清禾站在三人沙发旁边,听到这三个字以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看向说话的人,也没有看向被说的人。
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在那片深灰色的布料纹理里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垂下来。
陆建国看着妻子的背影。
灰蓝色家居服的面料在腰部和臀部的位置因为走路的动作而产生了轻微的褶皱和拉伸,不丰满也不纤细,是一个五十四岁的、做了三十年家务的、独自撑了五年家的女人的身体轮廓。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王淑芬,和三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穿着碎花连衣裙笑着拿结婚证拍照的那个姑娘之间隔着整整一万零九百五十天。
但脊背是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