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初棠低头看着面前的帐册。
从前跟着祖父认药时,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将每一味药材都认清楚,往后便不会拿错。
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自己认得药材还不够。方子上写的是什么,最后从药柜里取出的又是不是同一味药材,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她没有再说话,只低下头,将方才停下的那一笔仔细写完。
柳玄之也没有催她。
待最后一个字写下,他才伸手拿过帐册,从头看了一遍。
柳初棠坐在一旁等着,忍不住问:
「祖父,我有没有记错?」
「没有。」
柳初棠顿时笑了起来。
柳玄之却没有立刻将册子还给她,而是翻回前面几页,又仔细看了看。
「不过,这记法还能再改。」
柳初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哪里要改?」
柳玄之指了指册中的几页。
「你如今是照着每日取药、添药的先后往下记。若过些日子,想查其中一味药材先前取过多少、添过多少,难道每回都要从头翻找?」
柳初棠低头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想起方才为了查那味短少的药材,自己的确翻了好一会儿。
「那要怎么记才好?」
柳玄之没有直接告诉她,只道:
「你自己想想。」
柳初棠低头看着帐册。
这一回,她没有再觉得麻烦,而是认真想起祖父方才的话。
她抬头看了看药柜上一格格写着药名的木牌,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什么。
「祖父,可不可以把每一味药材分开来记?」
柳玄之看向她。
「怎么分?」
柳初棠指了指面前的百格药柜。
「就像这座药柜一样,一味药材一格。帐册里也分开来记,这样要找黄耆,就只要看黄耆的那一页;要找别的药材,也不用把前面的全都翻一遍。」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索性低下头,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比画起来。
「先写原本有多少,哪一日添了、哪一日取了,也都记在下面,这样就知道最后还剩多少。」
柳玄之问:
「若同一日取了两次呢?」
「那就记两次。」
「若是有人照方领药呢?」
柳初棠想了想,又在纸上比画了一下。
「也记在旁边。」
「为何?」
「这样下次若又对不上,就能知道那一日有谁来取过药材,再去查是哪一笔。」
柳玄之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
他拿起柳初棠方才画过的那张纸,看了片刻,才重新放回案上。
「就照你方才想的法子,把今日这几味药材重新记一遍。」
柳初棠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
这一回,她伏在案前写了许久。
柳景川与柳青禾各自在一旁整理今日的药材,许伯则重新查看了先前那几格容易拿错的药屉。
药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细响,偶尔夹着药屉开合的声音。
等柳初棠终于将那几味药材一一分开记好,窗外的日影已悄悄挪了位置。
她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将写好的纸页推到祖父面前。
「祖父,您看。」
柳玄之接过来,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味药材都分开记在一处,添了多少、取了多少、最后余下多少,也都依着先后写在下面。字迹还不算工整,有几处因为一开始留的地方不够,只能挤在旁边,可比起原先一笔接着一笔混在一起的记法,已经清楚了许多。
柳玄之从头翻到尾,才道:
「先照这个法子记。」
柳初棠眼睛一亮。
「真的可以?」
「先试一段时日。若还有不妥,再慢慢改。」
柳初棠立刻将那几张纸收回来,小心地夹进帐册里。
「那我明日把其他的也照这样分好。」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不是嫌麻烦?」
柳初棠抱着帐册,认真想了想。
「可是这样找起来快多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
「而且若是哪一味药材少了,我也能早些发现。」
柳玄之没有再多说,只让她将今日的帐册仔细收好。
到了傍晚,药房里的人渐渐散去。
柳初棠离开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百格药柜。
从前她看着这座药柜,只觉得里头装着许多自己还没有认全的药材。
可今日再看,那一格格药屉落在眼中,她想起的却不只是里头装着什么,还有这几日在帐册上记下的一笔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