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华攥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我女儿才四个月。”
“我知道,可四个月也是女孩。
人家买回去,养几年,就是个丫头。
越小越好养,养大了就是自己家的,你讲是不是这个理?”
马玉华没接话。
“你别急。”
李秀兰把碗端起来,“我讲这些,不是吓你,是让你心里有数,这边买孩子的,跟广州不一样。
广州那边是乞丐头子,弄断手脚要钱。
这边是买回去还是当人养在家里,你女儿如果真在这边,多半是养在谁家里,不是丢在路上当乞丐。”
“那怎么找?”
“一家一家问。”
李秀兰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村里谁家多了个孩子,左右邻居都知道。
你找到老乡,让他们帮你传。
传开了,就有人来讲。”
吃完饭,李秀兰带马玉华去了她住的出租屋。
就在厂子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一楼,一间半,门口堆着捡来的纸箱和塑料瓶。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好多红圈。
“这是我画的。”
李秀兰指着地图,“广州、东莞、深圳,都画了。
每去一个地方,找到一个线索,就在上面画个圈。”
马玉华看着那张地图。
红圈密密麻麻,覆盖了好几个城市。
“你找了三年,找到了什么?”
李秀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
里面是几十张纸,有的是打印的寻人启事,有的是手写的线索,有的是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两岁男孩的照片,胖乎乎的,穿着蓝色背带裤,站在一棵树底下。
“这是冬冬?”
“嗯,丢之前一个月拍的。”
马玉华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秀兰,你找了三年,没想过放弃?”
“想过。”
李秀兰把照片收回去,放回箱子里。
“去年冬天,我在深圳,住在地下通道里,冻了三天。
感冒发烧没人管。
我想,算了,不找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通道里爬出来,看见一个女的,抱着个男孩从对面走过来。
那个孩子跟冬冬差不多大。
我就跟着她走了三条街,跟到人家家门口,被她男人骂了一顿。
回去之后,我想,不行,还得找。”
“为什么?”
“因为我一闭眼,就看见冬冬。
他被抱走的时候,是冬天。
他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脸上冻得红红的。
我在菜市场买菜,一转身人就没了。
我听见他哭了一声,回头人就没了。”
李秀兰把纸箱盖上,塞回床底。
“妹子,我跟你讲。
找孩子这个事,不怕找不到,就怕停下来。
你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下午,李秀兰带马玉华去了陈厝合。
那是一个城中村,比广州的握手楼矮一些,巷子宽一些,住的也是外来人。
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贵州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
李秀兰在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来,跟老板讲了几句潮汕话。
老板摇头。
又走了几家,问了几个老乡,都摇头。
“这边买孩子的,一般不去广州买。”
一个在路边摆摊卖菜的湖南老乡讲,“他们要买,也去福建买,那边专门有人做这个,广州的不熟。”
“那有没有最近从广州来的女的,抱着个孩子?”
老乡想了想。
“你这么一讲,前一阵有个女的,租了隔壁巷子的房子,住了几天就走了。
带了个孩子,很小的,哭起来的声音像猫叫。
我以为是她的,没在意。”
“那女的长什么样?”
“瘦,烫头发。
讲话是潮汕口音。”
马玉华把这句话记下来。
“住哪一间?”
“隔壁巷子,第三栋,二楼。”
老乡指了指,“你去看看,人不在了,房间还锁着。”
马玉华和李秀兰走到隔壁巷子,找到第三栋楼,上二楼。
门锁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马玉华趴着门缝往里面看,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人走了。”
“走了多久?”
“你等我问问。”
李秀兰下楼,过了十来分钟,回来了,“下面房东讲,人走了四天。
走的时候抱着个孩子,往村口坐了个三轮车,不晓得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