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元里走到梓元岗,不算远。
沿着解放北路一直走,摩托车突突地过,尾气呛鼻子。
走了二十来分钟,街两边出现越来越多的皮具招牌,后来密密麻麻连成片,空气里的皮料味浓起来。
“桂花楼。”
李晨抬头念出路牌,这名字听着像饭馆,实际是一栋旧楼。
楼下门口挂着几十块招牌,全写着什么皮具批发、箱包直销。
门口堆满编织袋和纸箱,人进人出,像赶集。
进了楼,一楼的档口密密麻麻,有的档口大,十几平方米,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有的档口小得可怜,就一面墙,墙上钉着几排铁架子,挂满各种女式挎包。
一个老板模样的胖子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个红色塑料盆,里面装满拉链头。
“全场十五!
全场十五!
不还价!
还价别开口!”
没人理他,买货的人眼睛都毒,上手一摸就知道东西值不值。
李晨慢慢走。
这里的货确实比外面临街的差一些,皮料薄,五金件掉色,但款式多,有些居然跟厂里设计的差不多,只是换了种皮料。
心里隐隐明白了,那些所谓的“新款”
,在市场上早就是大路货了。
上了二楼。
比一楼清静些,档口少了,面积大了,有几家把样品摆在玻璃柜里,像正经门店。
李晨走到拐角处,看到一间档口。
门面不大,装修也简单,白墙上钉着原木板,包挂在木板上,错落有致。
靠墙一张小桌,上面摆着几本画册和样品。
整个档口就一个女的,正低头整理一个挎包。
头发扎成马尾,穿浅蓝色短袖,袖口往上卷。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女的大概二十来岁,跟自己差不多大。
鼻子高,下巴尖,眉毛很黑。
说不出多漂亮,但看着舒服。
像那种班里成绩好、话不多、坐在第三排的女同学。
“你是老板还是帮人看档的?”
李晨开口。
那女的抬头,上下打量一眼。
“我自己开的,你是拿货还是随便看?”
“随便看看,我从东莞过来,在皮具厂上班。”
“东莞?哪个厂?”
“矩明皮具,塘厦那边。”
“矩明,听说过。
做女式手袋的,香港老板。”
李晨心里一动。
“你连这都知道?”
“废话,我干这行好几年了。
广州做皮具的,东莞大厂就那么几个,名字都挂在嘴边。”
女人站起来,个子比坐时显得高挑,站起来后档口一下子显得更小了。
“我叫李艳萍,英文名,你呢?”
“李晨,没英文名。”
“李晨。”
她重复了一遍,“你这名字,倒过来就是‘晨李’,听着也像个牌子名。”
李晨笑了一声。
“你的名字才叫有意思,李艳萍,土里土气。
,洋里洋气,一个天一个地。”
李艳萍也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这有什么奇怪的,来这里拿货的外国人多,得有个英文名,不然人家记不住你。
这里做生意的广州人,个个都有英文名。
开小卖部的叫tony,卖炒粉的叫jack。
我不起一个,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外国人也来这种地方?”
李晨往四周看了看。
“来啊,广州是国际大都市。
全国各地的老板都来,全世界的老板也来。
尤其广交会的时候,满街都是鬼佬鬼婆,走到哪个档口都有人用英语喊‘hellofriend’。”
李晨被她说笑了。
“那你也用英语招呼外国人?”
“会几句。
什么goodprice、bestality、looklook。
再多就不会了。
数字会说,手势比划,他指哪个我拿哪个,价格写在纸上,他摇头我就降一点,他点头就成了。
前几天一个俄罗斯人,买了两百个包,多一句废话没有,给钱比中国人还爽快。”
“俄罗斯人?坐火车来的?”
“坐飞机,白云机场。
听说俄罗斯那边轻工业品特别缺。
有些东北人专门从广州带货去黑龙江,一过境就翻好几倍。”
李晨听得入神。
这些东西,在东莞厂里根本听不到。
车间里每天就是皮料、胶水、拉链。
工价、工时、良品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