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她大概已经从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那句“都怪我”里闻到了什么。
“找过。他那几天把我递上去的采购申请全打了回来,又让人事部调了我们部门的考勤记录查了好几天。不过后来他自己出了财务问题,被审计查出来了,现在已经走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吴薇没有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拨着自己耳机线。
她知道他在省略一些东西——他刚才说到蔡永明找他麻烦时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处理完的报告。
但那份报告里一定还有很多他没有写出来的细节——比如他被蔡永明当众骂过什么,比如他为了扛下那些工作加了多少班,比如妈妈刚才在电话里说“都怪我”时那种压不住的愧疚。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你到底为我做了什么”的人。
她会自己观察,自己判断。
“那上次在办公室——蔡永明让我去酒局当记录员那次,你也帮我挡了。他说要给我们学校打报告,你站在我工位前面跟他说我是你部门的人——那时候你其实已经知道他以后会整你了吧。”
“知道。他当时在公司里级别比我高,真想整我随便就能整。但他说要打报告那个语气——不是吓唬,是真的打算拿你开刀。你刚来实习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写了差评,以后学校那边不好交代。我被他整顶多是多加点班,你被他整就不是加班的问题了。”李赣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过一个弯道。
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吴薇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
她手指上还绕着耳机线,但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心里在翻涌——上次在泳池边,三个流氓围着她,他挡在前面跟人家说“她是我妹妹”,说话时手在发抖,但一步都没退。
后来他把那几个人赶跑了,什么也没跟她提。
第二天在餐厅里她说他是那种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人,他只是低头切牛排假装没听到。
他甚至没跟妈妈提过——是她在杭州报到回来后跟妈妈聊天时无意中说漏嘴的。
这个人帮她挡了这么多次,从来没在她面前表功。
而她从上车到现在,只跟他说了句“还行”。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礼貌。
不是那种需要道歉的没礼貌,是那种——人家已经帮她做了很多事,她却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对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
她爸没教过她——因为她爸自己就从来没对她好过。
李赣是对她好的人,但这份好意太重了,重到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那种欠了别人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还的别扭感。
她靠在车窗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妈妈上次发来的那张家里的照片——餐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
她当时以为妈妈只是心情好随手拍的,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才发现,那道红烧排骨的收汁做得极差,鸡蛋炒焦的边角还留在锅里。
但妈妈端着盘子拍这张照片时,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领奖时还开心。
妈妈以前从来不进厨房的。
是老林让她不想进厨房的——不是老林拦着她,是老林从来没让她觉得做饭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但这个人让她觉得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要交手工课作业,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爸爸回来扫了一眼说挺好的,然后就坐下去看球赛了。
后来那艘模型被推到墙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爸爸看过任何自己做的东西。
她靠在车窗上,把手机放回口袋。
爸爸从来不会像李赣这样——不会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帮她把所有事安排好。
不会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
不会在卡片上手写“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
不会在泳池边说“她是我妹妹”时手抖着挡在前面。
不会在办公室里站在蔡永明面前说“这个实习生是我部门的人”。
她把座椅靠背调直了几分,往前探了探身。
“你杭州那边工作压力是不是特别大。”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忽然换了话题。
“还好。就是对接的供应商比较多,合同细节要一条一条抠,有时候在酒店改方案改到半夜。”
“吃饭呢。”
“酒店楼下有便利店,泡面口味挺多的。”
“泡面不能天天吃。”
“还有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