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修缮确认单上签了名字。
「这张给管理室,这张妳们留着。」她把透明资料夹里的两张纸分开,又指着其中一栏,「师傅说接头整组换掉了,之后有滴水就直接打管理室。不要再自己转喔。」
最后一句没有责备的意思。妤晴的脸还是红了一点。
「我知道。上次真的吓到了。」
「没事就好。」妈妈把点心盒抱进厨房,「妳等一下,我洗几颗小番茄让妳带上去。」
「阿姨,不用了——」
「冰箱那盒太多了,我跟建雄又吃不完。很快。」
妈妈根本没等她拒绝,已经在厨房里开水洗东西。妤晴拿着签好的单子站在茶几旁,像忽然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我送妳。」我说。
她看我一眼。「才到门口而已。」
「嗯。」
这句话很蠢。可我除了送她到门口,没有别的事能做。
她穿过客厅,我跟在后面。刚才在阳台,我们还能隔着风、楼上的水声和对面的马路说话;走进玄关,那些东西全没了。只剩一小块磁砖地,两双鞋,还有彼此太清楚的呼吸。
我先替她把鞋子转正,放到她脚前。她说了一声谢谢,扶着鞋柜穿鞋。我立刻退到门边,把中间的位置空给她。
妤晴穿好一隻,抬头看我。
我又往后半步。
鞋柜边缘抵住我的腰。
她低头穿另一隻。外套随着弯腰往前落,髮尾垂到颊边。她很快站直,把资料夹抱回胸前。我一直看着门锁,连目光都不敢从她肩膀往下。
「你要帮我开门吗?」她问。
「喔。」
我伸手转门锁。她也刚好伸手,两个人的手差一点碰到。我立刻收回来。
妤晴的手停在半空。
「妳开。」我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刚才也这样。」
「哪样?」
「我走过来,你就往后退。」
「玄关很小。」
「很小才不用一直退吧。」
她把手放下,没有开门。我们隔着不到一步站着。她身上的淡香藏在髮丝和衣领之间,没有风,反而比阳台上更清楚。我不必刻意吸气,每一次呼吸都知道她在面前。
「我只是觉得,离妳远一点比较好。」我说。
「谁觉得?」
「我。」
「所以还是你自己决定。」
「我不是——」
「你刚才在阳台说,如果我不想看到你,你就会离我远一点。」她看着我,「我有说吗?」
「妳说妳想到还是会生气。」
「对啊。」
「那不就是——」
「生气跟不想看到你,是同一件事吗?」
我又被问住。
她今天好像一直在逼我把那些自以为一样的事情分开。叫我先回去,不等于永远不要联络。她讨厌我做过的事,不等于讨厌我整个人。现在,她还在生气,也不等于我每次看到她都要逃。
「我不知道妳希望我怎么做。」我说。
「那你可以问。」
「现在问?」
「不然咧?」
她这句太自然,我愣了一下。像以前班上有人问她作业,她被问烦时也会这样回。那一瞬间,她不是站在我面前追问偷看的妤晴,只是一个十八岁、会不耐烦,也会觉得我很笨的人。
我反而稍微能呼吸了。
「妳希望我离妳远一点吗?」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不是故意吊着我。她真的想了一下。
「不要像以前那么远。」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旁边。那句话很轻,手指却不自觉收紧。
「以前?」
「公车站啊。」她避开我的眼睛,「每次都站在后面,好像我转头就会把你吃掉。」
「我没有每次都站妳后面。」
「有。」她答得太快,随即停住,「反正……常常。」
她知道。
高一到高三,我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晚半步走出大楼,在红灯前停到她斜后方,过马路时低头看手机。她没有回头,不代表她不知道。
我想问她怎么会记得,厨房里却传来保鲜盒碰上流理臺的声音。妈妈随时会出来。妤晴也听见了,把资料夹抱紧一点。
「我先回去了。」她说。
「好。」
我把门打开。走廊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她的髮尾动了一下,淡香也被吹散。
她往外走。我退开,让出足以不碰到她的距离。
「妤晴。」
她停在门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她。可能只是觉得,她一走,今天那些话又会停在没有联络方式的地方。
「那……」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