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低低的,带着点喘。
日头正毒,可一进林子,暑气就矮了半截。
后山的树又高又密,枝丫交在一处,把天光筛得稀稀拉拉,漏到地上,只剩些碎银子似的光斑。
越往上走,路越窄,草越深,蝉声也一声比一声哑,到后来,竟像整个山头都屏住了气。
小纪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一路走,一路絮叨:“这后山,我师父那辈人都不常来。说是林子深,容易走岔,其实谁心里都明白,是那冢在那儿镇着,没人愿意沾。”
林野随口问:“你也不愿意沾,怎么还敢来?”
小纪挠了挠头:“那不是先生你要来么。再说……我也就是个看门的,真撞见什么,也轮不到我倒霉。”他后半句说得越来越没底气,自己先心虚了。
走到一处岔口,他忽然站住,压低声音:“先生,前头就是。那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四面围着老树,树冠合拢成一个圆,把日头挡在外头,只有几道漏下来的光,斜斜打在空地上。
当中隆起一个土包。
坟不高,也就到人膝盖,土色发暗,长着些半枯的草,草根底下露出的土,颜色比别处深一截。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不高,风吹雨打的,棱角都磨圆了,碑面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陈年的雾。
碑上却没有名字。
林野蹲下去,凑近了看。碑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只在正中刻着一行小字:
壶以寄意,人不留名。
字是阴刻的,笔画浅,却深得进石头里,像是刻碑的人一笔一笔,把八个字当成了八个誓。
齐缨也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就这八个字。连个立碑的年月都没刻。我爹当年说,这坟古怪就古怪在这儿,埋的是壶,立碑的人却连名都不敢留。”
林野没接话。他低头看碑前的土。土色比别处深,边角翻起来的泥块还没干透,指肚按上去,还是潮的,像是这两日才被人动过。
郑葵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这土,新翻的。有人来过。”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来过。
今早的账房,午后的坟头,都有人抢在他前头动过手。
他想起祖平那句话:收账的最怕账本被烧。
如今账本没被烧,坟头却被人翻过。
放火的人留了字,翻土的人又留了脚印,一个引路,一个找路,像是两支人马,各怀各的心思。
他伸手,顺着碑脚往下探了探。
浮土松软,底下却硬,像是埋了东西,又像是埋了东西的地方被重新踩实过。
他犹豫了一瞬,回头看齐缨:“我想挖开看看。”
齐缨愣了一下:“挖坟?这可是青阳的冢。万一叫人撞见……”
林野道:“撞见再说。这冢埋的是壶,那行字点的也是壶。我得亲眼看看,埋着的到底是不是那把壶。”
齐缨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拦。她把枪往地上一插,挽起袖子:“要挖就快,午休的工夫,撑不了太久。”
林野蹲在碑侧,拿手一点一点拨开浮土。
土是新填的,松得很,一扒就开,一层一层地掀下去,像掀一床没压实的新被。
他不让郑葵帮忙,也不让齐缨动手,说挖坟这种活,沾的人越少越好。
手指探进土里的时候,他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要是埋错了呢?
要是这冢底下,真只是一捧衣冠灰呢?
那这三个字,就又成了死路。
可指肚一触到那件硬物,这个念头就散了。
挖到半尺深,指尖忽然触到一件硬物。冰凉的,圆滚滚的,顺着他的指缝滑了一下。林野的手顿住了。
他屏住呼吸,把周围的土又拨开一层,那东西渐渐露出轮廓。
是一只壶。
壶身通体青白,入手温润,和他当年见过的那只旧玉杯,是同一路的料子,同一路的做工。
壶嘴、壶把、壶身,一样一样,都透着股旧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人一路捧到了这里。
旧玉壶。
林野的指尖在那壶身上停了停。
他没想到,这三个字不是传说,真真切切,就埋在这座没名字的坟底下。
他抬头看了齐缨一眼,齐缨也正望着那壶,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挤出一句:“还真……真埋着一把壶。”
郑葵催了一声:“别看了,先拿出来。”
林野应了一声,正要伸手把壶捧起来,郑葵忽然按住他的手,声音又低又急:“有人来了。”
林野的脊背一僵。
四个人几乎同时矮下身子,闪进坟侧那丛灌木后头。
灌木不密,枝叶却厚,四个人蹲在里头,刚好被遮了个严实。
林野一手按着怀里的土,一手压着灌木的枝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