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他说,“这三天,你每一次到那个地方,我都让人记下来了。”
青玥的呼吸停了。
“时间。次数。你叫了几声。”古冥氏说,“还包括你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把腿分开的。”
他没有回头。
“你是个人。”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
青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后面那只巨魔种还在动。一下,一下,撞得她的身体在桌面上轻轻地晃。
她低头看桌上的纸。
纸上还有她刚才写的那一行字。
那一行字是她这八天里写得最好的一次——横平竖直,一笔一画,稳得像刻的。
她看着那些字。
然后她哭了。
那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羞耻。
是因为她发现,她刚才写那一行字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空的。
而她这辈子写过的所有字里,最好的一次,是她脑子空着的时候写出来的。
她哭着,被后面那只东西继续撞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墨晕开。
她没有停下。
她也没有办法停下。
写完那份招安文的那天,古冥氏让人给她松了铁枷。
那是十七天里第一次。
枷卸下来的时候,青玥的脖子上一凉。她抬手去摸——那里磨破了三圈皮,一圈叠着一圈,最深的一道结了痂,痂是黑褐色的,边缘翘起来。
她摸了很久。
她以为他们要放她走。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她出了石室。
不是往外走,是往上走。走过两条甬道,上十六级台阶。台阶是石头的,每一级都被磨得中间低下去一块。走到顶上,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作坊。
屋子里有木头的味道。
墙边堆着一堆木板,是梨木的,切得方方正正,一叠叠码着。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那卷帛——她写的那份招安文。
案边站着三只哥布林。其中一只手里拿着刻刀。
“你看。”古冥氏说。
那只哥布林把帛铺在一块木板上。它铺得很平——先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推,推掉气泡,然后用两块小木片压住边角。
然后它开始描。
它用一支细笔,蘸的是白墨。它照着帛上的字,一笔一笔地描在木板上。描得很慢,描一笔停一下,像是在数笔画。
青玥站在旁边看。
她看了三笔,就明白了。
那是她的字。
它描的是她的笔画——横的起笔、竖的收锋、那一撇拖出去的长度。它不是在随便刻字,它是在摹。
它摹的是她写了二十八年、被尚书省称作“中书楷”的那种字。
“你看得出来吗。”古冥氏说。
青玥没有回答。
“它摹了三天。”古冥氏说,“摹到第三天的时候,我让它停下来给我看。我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青玥看着那块木板。
她看得出来。
那只哥布林描的第七笔——“武”字那一横——起笔重了。她写那一横的时候起笔是轻的,落下去才加力,所以那一横的头是圆的,不是方的。
她写了二十八年,这种地方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没有说。
木板描好之后,他们把它抬到另一间屋子去刻。
那间屋子里有九个人——都是人族。他们被绑着脚,坐在地上,一人面前一块木板,一人手里一把刻刀。
他们是刻工。
青玥被带进去的时候,他们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们低下去,继续刻。
刀在木头上走的声音很轻——噗,噗,噗,像是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字被一刀一刀地挖出来。
“武”字的那一横。
“朝”字左边的“车”。
“气”字下面那个“米”。
她认得每一笔。她写那些字的时候,是在一张石案上,用一支竹杆笔,蘸着从她自己身上研出来的墨。
她写了十七天。
现在那些字从纸上到了木头上,从木头上了刀刃,从刀刃上又回到了木头——不过这一次是凹下去的,等墨刷上去,凸起来的部分才会印出来。
她看了一炷香。
然后古冥氏把那块刻好的版递给她。
“你看。”
青玥接过来。
版是梨木的,比看起来重。她把版翻过来,正面朝上——字是反的,全都反过来了。因为印到她身上的时候要正过来,所以版上必须是反的。
她一行一行地看。
从第一行看到第九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