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粥碗,看向他,目光清澈:「陛下,我既是你的皇后,也还是凛夜。
有些责任,不会因身份改变而消失。
北境军粮案自我手中而起,自当自我手中而终。
这是最后一桩了。
」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
夏侯靖明白他的意思——以摄政亲王身份督办的政务,至此将彻底了结。
从今往后,他首先是他的皇后,其次才是曾经的亲王。
「朕明白。
」夏侯靖握住他的手,「只是心疼你。
来,再吃些点心,你喜欢的枣泥山药糕。
」
早膳用完,公务暂了。
夏侯靖本欲带凛夜去御花园散步,凛夜却道:「我想回凤仪宫书房,将方才的处置意见先写下来,免得遗漏。
」
「朕陪你去。
」
回到凤仪宫书房,此处仍保留着凛夜还是亲王时的布置,三面书架环绕,临窗大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却也多了些新婚的喜气点缀。
凛夜走到书案后,准备坐下书写方才对北境军粮案的处置意见。
夏侯靖则随意踱步至一旁的多宝格,目光扫过架上各色文玩与卷册,想寻一本閒书打发时间,陪着凛夜。
他的指尖划过一列书脊,无意中碰到一个放置在高处、不甚起眼的紫檀长匣。
匣子未上锁,他顺手取下,想看看里面是否是什么有趣古籍。
打开匣盖,里面并非书籍,而是几个保存得极好的卷轴。
他随意拿起最上面一卷,在手中展开。
画纸徐徐铺开,一幅工笔设色的人物骑射图映入眼帘。
画中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软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上,正于秋日猎场中挽弓欲射。
少年眉眼飞扬,唇边带着一丝锐利自信的笑意,略带青涩的面庞上,已能清晰看出一股逼人的凌云之志。
背景远山苍茫,天空高远,整幅画笔触细腻传神,显然出自宫廷第一流的画师手笔。
夏侯靖愣住了。
这画中少年,分明是他登基数年后、君位渐稳却尚存昂扬少年气的自己。
他几乎不记得何时命人绘过这样一幅画,更不记得这画为何会出现在凛夜的私匣之中,且被保存得如此完好,纸张平整,色彩鲜亮,显然是被精心收藏、时常检视抚平的。
剎那的讶异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与得意的心情涌上心头。
他眼中漾起戏谑又温柔的笑意,小心捲起画轴,拿着它走向正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明亮天光翻阅一本古籍的凛夜。
他放轻脚步,走到凛夜身侧,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
他将画轴在凛夜眼前展开,指尖点着画中意气风发的少年,语气里满是促狭与藏不住的欢喜:
「朕竟不知,皇后私下里还有这等雅好?原来……夜儿喜欢的是朕这般年少青涩、鲜衣怒马的模样?」
凛夜先是一愣,目光落在熟悉的画面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似是珍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骤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赧然。
他抬起眼,长睫轻颤,看向近在咫尺的、真实的夏侯靖——那张脸庞早已褪去画中的青涩,线条更为棱角分明,凤眸深邃,沉淀着岁月与权柄赋予的威严与沉稳,正是与他历经风雨、携手至今的模样。
但他并未躲闪,也未试图辩解。
那抹羞赧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清澈的认真取代。
他抬起清澈的眸子,笔直地望进夏侯靖含笑的眼底,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不是的。
」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珍惜地拂过画纸上少年飞扬的眉梢与眼眸,彷佛透过纸张触碰一段遥远的时光。
然后,那指尖缓缓抬起,越过虚空,轻轻抚上夏侯靖如今更显刚毅与威严的侧脸。
指尖温凉,带着无尽的眷恋,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樑,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我喜欢的,是画里的这个你,也是现在的你。
」凛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夏侯靖心尖上,「是那个曾对我戒备疏离、处处试探的陛下,是如今与我并肩而行、执手天下的君王,是会为我挡去风雨、会因我受苦而心疼震怒、也会……像现在这样戏弄我的夏侯靖。
」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彷佛盛着整个世界的光:
「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
从过去,到现在,以及所有有你的未来。
」
夏侯靖脸上所有玩笑与戏谑的神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被这猝不及防的、真挚深沉的告白击中了心臟最柔软的地方,一股巨大的感动与滚烫的柔情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喉头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