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北门外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泥泞不堪。
就在这时,陆承岳趁着换气的空当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清风军的弓阵丝毫没有散乱的迹象,而大营东西两侧的火场外围,隐约能看见两长串火把正沿着山脚飞快地往南边移动。
对面的主将也绝不是寻常之辈。
现白刃战占不到便宜,立刻便撤下前锋,改用弓箭远射消耗,同时分兵两翼合围。
一旦让对面那两支队伍绕过火场堵死南门,等大营里的火烧完,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就算浑身是铁,也得被生生耗死在这座山谷里!
“将军!”
一名满脸烟灰的校尉从营内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陆承岳身后,声音急促:
“孙校尉已经把各营冲出来的弟兄全部在南门外归拢好了!
能拿的刀枪都拿上了,只是车上的甲胄和粮草实在救不出来!”
“够了!”
陆承岳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跟着他死战至今的四百宿卫,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只剩两百多人,个个带伤,喘息声粗重得厉害。
能用这四百人顶住敌军两千主力这么久,把营里的弟兄保下来,已经到了极限。
“把那几辆木车推过来,封死北门!”
陆承岳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帅旗:“宿卫营交替掩护,随本将从南门走!”
数十名宿卫立刻将早已备在门内的几辆满载干柴、浇了油脂的大车推到北门缺口处,扔上火把。
轰的一声,火焰再次窜起,将北门唯一的一道缺口也彻底封死。
等白庆山命人上前试图推开火障,邓绍武与马世昌带着人从东西两面绕过数里长的火场,气喘吁吁地赶到大营南门外时,陆承岳早已经带着整顿好的队伍,顺着南下的官道撤出去了二里多地。
……
林渊此次带出来的清风军主力,拢共也就两千余人。
夜间突袭一座三千多人的大营,为了保证一击奏效,他必须把所有兵力攥成拳头,从北面山坡居高临下全力猛扑。
在开战之前,他根本不可能分出几百人提前绕到南面去堵路,面对靖安营这种精锐,几百人孤悬在南面,一旦被陆承岳集中兵力撞上,瞬间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林渊与白庆山、林猛赶到南门外,借着微弱的火光顺着官道往前看去,只见远处靖安营撤退的队列依然保持着严整的章法。
没有哭喊,没有乱跑。
陆承岳亲自带着那两百多名残存的披甲宿卫和收拢回来的骑兵走在队伍最后方,刀枪朝外,一步一回头地缓缓退去。
至于到底跑出去了多少人,黑夜茫茫,谁也看不真切。
白庆山提着刀,走到林渊身旁:
“大人,追不追?”
林渊看着远处那支在夜色中沉默远去的队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
猛字营刚才在北门外折损不小,不少老卒身上都挂了彩;邓绍武和马世昌带的又是新老混编的步卒,绕着火场跑了这么远,队伍已经有些脱节。
天色这么黑,陆承岳又亲自带着那帮不要命的宿卫在后面压阵,若是贸然冲上去咬住肉搏,反倒容易给对方可乘之机。
最主要的就是林渊真的被吓着了。
陆承岳的凶悍,他看在眼里,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对大雍王朝的精锐。
这不禁让他想起来,曾经8个匈奴骑兵追着自己100来号人当狗遛的时候。
如此绝境之下,居然这个陆承岳还能做到如此地步,靖安营主帅确实厉害!
“让林大带几十个骑兵远远缀着,看他们往哪里退。”
林渊缓缓摇了摇头,将刀归入鞘中。
“主力只管跟在三里外,敲鼓呐喊,收拢山谷里跑散的马匹,清理大营和沿途的伤兵器械,不必上前硬拼。”
“是!”
……
这一退一追,便到了天亮。
官道南面三十里处,便是两府交界的黑水驿。
这处驿城是早年为防备流寇与胡匪所建,四面皆是两丈多高的青砖包土墙,里面设有常平仓与兵房。
当清晨的第一缕日光落下来时,陆承岳终于带着满身烟熏火燎、疲惫不堪的残部,退进了黑水驿高大的院墙之内。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落下了门栓。
驿城内的空地上,逃出来的靖安营军士再也撑不住,成片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少人身上只穿着被火燎破的单衣,脚上的鞋子跑丢了,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带血的长枪与腰刀。
陆承岳拄着那柄砍出了好几个豁口的长刀,站在驿馆正堂前的石阶上,身上的甲片早已被鲜血和黑灰糊满。
过了片刻,负责清点人数的孙校尉快步走上台阶,低着头,声音有些涩:
“将军,各营都点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