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深海孤狼的最后凝视(第12页)
李海丰动了。
不是逃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
左腿的骨头已经从皮肤里戳了出来,整条腿像一段被拧断的树枝。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把后背靠在了墙上。
然后他笑了。
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了胸口的军装上。
“余则成。”
他说,声音嘶哑得像是锈掉的铰链,“电讯科科长。
少校。
戴笠的刀。”
余则成没有说话。
“我早该想到的。”
李海丰咳了一声,咳出了一口血沫,“那些莫尔斯码。
那些回音。
兵工厂的陷阱。
还有那颗弹壳上的‘毛’字。
你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
他又笑了一下。
“好手段。
不愧是我的后辈。”
余则成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里的毛瑟枪垂在身侧。
他和李海丰之间的距离大约七米。
这个距离,就算是一把膛线磨光的废枪,也不会打偏。
“你有什么想说的?”
余则成问。
他的语气很平。
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海丰歪着头看他。
烧伤的半边脸在月光下闪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皮肤下面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
“想说的?”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
那我说。”
他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条天空。
“余则成,你以为你杀了我就完了?你以为你拿回密码本,回去跟戴笠交差,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科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很多,像是濒死的人回光返照。
“戴笠要的不是密码本。
他要的是一个干脏活的工具。
用完了就扔。
你信不信,你踏上回程的那一刻,他就会派人灭你的口?”
余则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李海丰继续说,“你知道寒号鸟的存在。
你知道军统高层里有人在通敌。
这种事情,戴笠不会让活人带回重庆的。”
他又咳了一口血。
“你会变成我。
余则成。
你迟早会变成我。
因为军统就是这样的地方。
它把每个人都变成一条狗。
一条咬完人就被主人宰掉的狗。”
余则成慢慢走近了两步。
他蹲了下来,和李海丰的视线平齐。
“李处长。”
他用的是旧称谓。
声音依然很平,但多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沉重。
“我去过一个地窖。
在这座城市的贫民窟里。
一个好人死在了那个地窖里。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李海丰眯着眼睛看他。
“他说的是‘延安’。”
李海丰的表情变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大声,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延安?”
他嗤了一声,“你跟我谈延安?那些泥腿子?那些连一架电台都造不出来的农民?”
“他们造不出电台。”
余则成点了一下头,“但他们造出了一种东西,是戴笠和你这辈子都造不出来的。”
“什么?”
“信仰。”
李海丰沉默了几秒。
“信仰?”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你一个军统的人,跟我谈信仰?”
“我已经不是军统的人了。”
余则成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
像是说出来之后,才确认了某个一直藏在心底的决定。
他站起来。
“你说我会变成你。
不会的。
因为你卖的是国家。
你拿军统的密码本换汪精卫的官帽子。
你手下死了多少人,你不在乎。
南京城里死了多少人,你也不在乎。
你在乎的只有自己那条命。”
他顿了一下。
“而那个死在地窖里的人,他在乎的是每一条命。
包括你不在乎的那些。”
李海丰不笑了。
他看着余则成的眼睛。
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