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六)
寒山家的书房在过道的最里侧靠左, 也就是原本属于主卧的房间,但现在它所承担的功能里已不再包括睡眠。
佐久早圣臣没去过几次书房,甚至进寒山卧室的次数都比进书房的次数要多。
佐久早第一次进书房是在去年夏天, 晨跑和学习会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在晨跑结束后,他会直接借用寒山家的浴室冲澡, 每天背着的挎包都装着毛巾和换洗衣物。来得勤了以后,寒山索性腾了一小块地方专门放他的东西。
虽然佐久早用的都是自己带来的洗浴物品,但寒山还是打算给他再准备一套备用的, 让他去挑。
寒山在前方领路, 几步路却走了很久, 他背对着佐久早, 佐久早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走至门前,寒山才转过身子, 露出了那张正在发呆的侧脸, 他垂着睫毛, 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未能将其按下。
有那么一刹那, 佐久早觉得寒山消失了。
他其实不太喜欢无崎散发出那种气息, 有种风一吹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飘得不见踪影的感觉。
可当对方望着自己倾诉心里话时,他又觉得自己握住了一些东西。
“吱——”寒山无崎动作干脆地压下门把手,光芒涌入昏暗的过道。
接着, 他扭头,看向了和自己至少相隔了一米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回神, 迈开脚步。
书房里的陈设和过去一样, 三面柜架包围了中央的大床, 床上叠着薄被, 柜子大多都是通顶的。
如果客厅是太空荡、缺少烟火气的话, 书房就是太满了,每一寸角落都能看到生活的痕迹。
佐久早余光扫过。
墙上挂着数副油彩画,床头柜上摆放着相框和造型奇特的工艺品,储物柜的把手上拴着彩色的绳结……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书。
似乎是先分类再按书名首字母顺序排列的,和上次来时不一样,只有这一处会不一样。
寒山无崎拐入至书柜后,用其隔出的小空间放置着电脑。
轱辘的滑轮声很快响起,他拖来一个办公椅坐下,盯起佐久早挑书。
书架堵在佐久早面前,一股压迫感从高处袭来,身后人芒刺般的目光也被对比得不明显了。
他视线划过冰凉的书脊,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想看的那一本书。
房间内一片寂静,家具和装饰仿佛将可活动空间挤压得十分狭小,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节奏便不受控地统一起来。
一个急促的呼音打破了和谐,佐久早圣臣转过身去,两人的视线正好相连。
“抱歉,”佐久早圣臣不甚熟练地开口,“我着急了,没有过多考虑你的感受,只想着要把问题尽快解决。”
寒山无崎沉吟片刻,问道:“既然已经解决了问题,你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我觉得事情结束了才应该道歉……”佐久早顿了一下,说道,“我没有要反悔的想法,方案是我提出来的、事情是我起头的,你接受了,我也应当接受,但我不想以这种印象结尾。”
寒山不语,他预感佐久早又要讲些炸裂的真心话了,后背从泥沼般的椅背上离开。
佐久早定定看着寒山,找回了一些坦诚时的感觉,他像是即将要把压在胸口的巨石缓缓放下,于是整个人显得既坦荡和坚决,又藏着一丝紧张。
“我很感谢你,你并没有只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和你相处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很开心。”
他的第一个音有些颤,但接下来便越说越流畅:“刚成为队友时,我自认为很了解你,却发现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其实我那时有些失望,但我还是想要了解你。”
“交往越深,我就看到了你性格中越多的糟糕之处,但我同时也从你身上收获了很多东西。”
“我认识到了很多新事物,学到了新的思考方式。虽然其中有一些故事和笑话我不能理解,但更多的都很有趣,你也会向我耐心解释。包括今天的谈话,你的思考和提问帮我认清了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出现那种情绪。”
寒山眼神闪烁,他想起那句舍不得,全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佐久早则停了一会儿,他从来没一次性讲过这么多话,话还未完,嗓子就干了。
无崎平时也少话,但到对方有倾诉欲的时候,却能不知疲倦地说上几小时。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在排球上,你也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你会陪我练习,还会把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
“能遇到你、成为你的队友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排球,严谨、稳定,并且你会不断地自省,变得更加强大。”
“我舍不得你,大概还有些依赖你,我有时觉得自己多了一个亲兄弟,或者远胜于兄弟,你比我的家人都要了解我的想法。”
“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