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李千姿也不该抛下他,他只要一想到李千姿离开他,去找了另一个人,便觉得心中堆积着山一样的委屈。
有些事,他忘不掉,他难受。
他难受,他难受,他难受。
只是那些委屈涌到喉咙上的时候,陆承明又说不出来。
他天生不会和人讲述自己的委屈,好像生怕露出一点可怜样儿,就被人唾弃、被人嘲讽似得,他的自尊心总会不合时宜的窜出来,将他架在高台之上,让他下不来。
他抱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冷冷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和我退婚,难道你没后悔过吗?”
李千姿被他这张嘴气的一口气上不来,道:“我确实后悔过嫁给顾平江,但我从没有后悔过离开你,我离开你也是因为你有错在先!就算是没有顾平江也会有别人!错在你身上!”
“错在我身上?”陆承明也被她给激怒了,陆承明这张嘴可比李千姿更毒些,他专挑着李千姿的痛处问:“那顾平江在外养外室,可也是你的错?”
李千姿被他这一句话说的怔愣在原地,随后便想理直气壮的反驳。
顾平江在外养外室,凭什么是她的错?她对顾平江一心一意,就算是平日霸道蛮横了些,可——
这句话浮到喉咙口的那一刹那,李千姿看见了陆承明不甘的双眼。
在这一刻,李千姿念头通达,突然明白了陆承明在委屈什么。
是,她如果觉得她没错,那陆承明也就一定觉得他没错。
陆承明也对她一心一意,就算是平日里阴阳怪气刻薄嘴毒了些,可却从不曾同旁人有过牵扯。
李千姿不由得一阵语塞。
以前她每每想到离开陆承明,都觉得自己离开的对,都觉得一切都是陆承明的错,可是今日,当她真的设身处地的去将自己的经历和陆承明去比对,才惊觉不对。
当她意识到她自己真的并非是全对、无暇的时候,她就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了,她甚至开始回想当初她自己的痛苦。
她当初因为顾平江背叛而生出来的痛苦,她对顾平江升腾出来的恨意,在这一刻又重新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二人之间徒然变得一片死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阵风声。
李千姿的脸渐渐白下去。
风声吹过她的裙角,又吹过陆承明的官袍,就在这样的冷与寂中,陆承明用那双阴冷的眼死死的凝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李千姿,我恨你。
——
陆承明说的这三个字就像是冬日里的冰雹,混着暴雪扑簌簌的砸下来,迎面将李千姿砸的一个激灵。
以前她真的不明白陆承明为什么这么恨她,直到这一刻,她设身处地的去想才能懂,她有多恨顾平江,陆承明就有多恨她。
就像是顾平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样,李千姿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人总是在被伤害的时候痛不欲生,伤害别人的时候轻描淡写。
所以陆承明忘不掉。
他双目赤红的望着李千姿,最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中,只留下李千姿一人站在院中发怔。
——
陆承明离开此地的同时,厢房床榻间的耶律长渊幽幽转醒。
当时顾瑶姬就坐在床畔,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耶律长渊先动的是一根手指,随后是眼眸,最后,耶律长渊在顾瑶姬惊喜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瞬间,耶律长渊还没忘演出来一副刚刚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的迷茫:“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的似乎想要坐起来,又因困在冰中太久而身形凝涩,行动艰难——这回不是装的,陆承明在他胸口这三针封了他的穴道,他内力难以运行,人是真的活生生躺了小半个时辰。
没了内功护体,他不过是比寻常人更壮些罢了,也受不住这冰牢之刑,现在血肉都木了。
他坐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的拔取胸口银针。
“你清醒了?”顾瑶姬瞧见他能行动能自如、说话有条理,顿时大喜:“是陆大人救了你,你正好同我一起出去谢谢陆大人。”
说话间,顾瑶姬似乎觉得稀奇,往那床上一望,一脸赞叹道:“这竟是真有用,陆大人当真乃神人也。”
文能太极殿对奏,武能千里不留行,现在居然还能救人于重病之间,简直是全才中的全才,怪不得人家能坐到控鹤监左控鹤的椅子上呢。
耶律长渊当时刚将胸前的几根银针拔出来,听见这话,一张俊美的面微微僵硬了些许,后勉强挤出些笑容,道:“此事,确实——应当、当、面、道、谢。”
说话间,耶律长渊慢慢从床榻上走下来。
这回他把衣裳系上了,一层中衣长衫盖住了他的身子,虽说也湿淋淋的黏在身上,但比弹出来晃荡要好得多。
但顾瑶姬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往旁处挪了挪,道:“我去命人给你找件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