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身为皇帝,自然要尽可能规避危险,再就是他不合适,在臣下跟前表现出遇险,最后就是他的危险很可能正是来自他们。
嬴曦微微摇头。
暂时想不出这技能的用法。他手托着腮。
桌案上昏黄的灯光慢悠悠的摇曳,但闻水声,摇船声,江风清寂。
其实在寻常情况下,南方夜里的水路,绝不该如此人迹渺渺。
如果说陆路是北方的脊梁,水路则是漫布江南地区的血脉。南方地区尽枕河,嬴曦出自南方,见证过此话不假。
只说他们家广陵郡,就有许多人家依河而建。
永宁王府前面是路,王府内部引进一道活水。
父王是风雅之人,母妃饱读诗书,二人夫唱妇随,设计了王府的所有景观。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每一处景致都有独特的名目。
每一处水湾,每一处池塘,都曾经留下过宝贵的童年记忆。
儿时嬴曦喜欢坐船,弟弟喜欢游泳。
嬴曦与母妃乘船游赏王府荷塘,父王就带着弟弟耍水。
母子的小船,一旦被父子拦住,荡儿就往船上泼水。
嬴曦怕弄脏衣服,扎进母亲怀里,荡儿就会咯咯直笑。
眼看快要闹急了,父王总是自然地牵引话题,倡议一起摘荷花、烤田鸡……
他们一家曾如此和睦。
父亲温和,母亲贤良,兄弟敦睦。
如果不是自己受诏北上长安,牵连了他无辜的父母……
以父王的声望,且在当地深得民心,李义隆根本在扬州成不了气候。
广陵尚在,物是人非。
眼下越是踏入江南,越是勾起嬴曦,曾强迫自己尘封许多年的记忆。
记忆再度袭来,嬴曦趴上桌子。
他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沾满泪水,情绪一旦触发,难以收止。
他如果这时模糊了视线,甜统必定能够感知。
堂堂皇帝,不能让小姑娘看了笑话。
可是他是个人,心非木石岂无感?
嬴曦当然也会想念父亲母亲,想自己真正的家。
那一天离开广陵,竟是生离死别。
父王母妃何错之有?
遇害的时候痛苦吗?
对我们担忧吗?悔恨生过我吗?
泪水晕散在嬴曦的衣袖。
他喉咙以下像被强酸烧灼,独自承受着至亲无法相见的,彻骨的悲伤。
然而嬴曦始终没有哽咽出一声,他依然威严体面,掩饰得天衣无缝。
故而甜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陛下困倦得趴下了。
甜统小声说:“陛下,您累吗?”
“嗯,累了,你也休息吧。”
“好的陛下。”
此时龙船轻轻触碰河岸,嬴曦听见砰的一道声响。
南下途中他并没有安排停顿,按说此时也不该到达两州交战区。
这是怎么回事?
龙船船外有军士喊道:“进入渡口,龙船检修。”
舱外连清轻叩舱门传讯:“三津渡是抵达交战区前最后一个渡口,主舰刚被贼人破坏过,将军不放心,临时停靠检修。陛下可继续休息,您无需移驾。”
在他情绪最为动荡时,听到了谢千里细致的安排,嬴曦平静地调整好呼吸。
他默念了声:驹儿。
嬴曦轻叹:“知道了。”
砰,砰砰!
锵、锵锵,叮——叮——
施工声不绝于耳。
说是圣上御驾亲征,谢千里也不可能将皇帝本人就在龙船告诉渡口的匠人。
匠人们不知船中有大人物。
所以船工检修时,龙船变得很喧哗。
渡口船夫们边干边聊,还有些唱着渔歌喊着号子。
这些都是江南独特的民情,嬴曦不觉得完全陌生,然而见得也少。
他起身靠窗聆听,微微推开了几寸窗缝。
他的那双深灰色眼睛,映出渡口点点灯光,清绝的轮廓涂上一抹暖色。
那些工匠高谈阔论,嗓音毫不避人,道:“扬州跟荆州开战,广陵城拒守不出,广陵与其他地方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中有水,百姓富足,就算封锁城池也无用!”
“丹阳易下,广陵难夺,不知朝廷又该如何?”
“那郡守是什么人物?”
“我听说姓贾,对朝廷极为抵触,谢萌将军先派遣使者去招降,使者也让他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使者一死,代表广陵欲与朝廷对抗到底。
贾郡守到底何人?
嬴曦仔细琢磨,对这人的身份略有个想法——影子。
天地浩大,影子却不可能在自己治下做只闲云野鹤。他追求生活享受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