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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贡布雷第一章(8 / 18)

员。外祖父一向对小道消息很有兴趣因为那些细枝末节能使他的思想潜入莫莱、巴斯基埃公爵和布洛伊公爵等人的私生活中去。他得知斯万同那些国务要员的熟人经常来往不免喜出望外。我的姨祖母却相反她对那条新闻的解释于斯万极为不利;凡是在自己出身的“种姓”之外在自己的社会“阶层”之外另行选择交往对象的人在她的心目中都等于乱了尊卑的名分是很讨厌的。她认为这是贸然放弃长辈们辛苦建立的实惠;有远见的家长们总为自己的儿孙体面地奠定下亲朋关系的基石让他们日后坐享同牢靠的人亲密交往的成果岂可轻率地掷置不顾(我的姨祖母甚至不再接见我们家的一位公证人朋友的儿子因为他同一位亲王家的小姐结了婚我的姨祖母认为等于就此由受人尊敬的公证人儿子的身分下降到据说有时会受到后妃们青睐的冒险家、贴身侍从或马夫之流的卑贱地位)。我的外祖父本打算在第二天晚上乘斯万来吃晚饭的时候向他打听那几位要人的情况因为我们新近现原来他们都是他的朋友。姨祖母狠狠地批评了他的这种打算。另外外祖母的两位妹妹——这是两位虽具备外祖母的高尚品性却不具备她那份聪明才智的老小姐——也毫不含糊地宣称姐夫居然有兴致涉及这类无聊的话题她们万万不能苟同。她们都是洁身自好的人而且正因为如此所以决不能对飞短流长的闲话感兴趣;即使具有历史意义的传闻她们也从不过问;一般地说凡是同审美与操行无直接关系的话题她们从不答腔。对于直接或间接涉及到世俗生活的一切谈论她们打心眼儿里不感兴趣。只要饭桌上出现轻薄的谈吐或者仅仅是实惠的话题而两位老小姐又无法把话题引回到她们所热衷的内容上来她们就干脆暂停听觉器官的接受功能让它处于开始衰竭的境地。那时如果我的外祖父必须引起两位小姨的注意就得求助精神病医生对付精神分散的患者所采用的物理刺激法:用刀刃连击玻璃杯的同时大喝一声并狠狠瞪上一眼。精神病大夫往往在日常交往中也使用这类粗暴的方法来对付身心完全健康的人也许是由于职业养成的习惯也许他们把人们都看作有点疯病。

老太太们也有兴高采烈的时候譬如说斯万来我们家吃晚饭的前一天亲自给她们送来一箱阿斯蒂出产的葡萄酒。我的姨祖母拿着一份登有“柯罗画展”消息的《费加罗报》在一件展品名字的旁边注上了“夏尔·斯万先生所藏”这几个字样。姨祖母说:“你们看到没有?斯万居然露脸名字登在《费加罗报》上!”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是很有鉴赏力的”外祖母说。

“你当然了”姨祖母接过话来说“你的看法总跟我们不一样。”她知道我的外祖母的看法从来跟她不一致至于我们会不会赞成她她并没有十分把握所以她有意硬拉上我们一起来反对外祖母。她竭力想用自己的见解把我们统统纳入反对外祖母的阵营。但是我们偏偏谁都不接话我的外祖母的两位妹妹表示要跟斯万提到《费加罗报》上刊登的那句小注姨祖母劝她们千万免开尊口。每当她现别人身上有个她所缺少的长处哪怕微不足道她也要坚决否定认为不是长处而是一个缺点;她不仅不会羡慕人家反而觉得人家可怜。

“我认为你们这样做并不会使他高兴;我很清楚我要是看到自己的名字这样显眼地登在报上会觉得很扫兴的倘若有人跟我提到这种事我决不会沾沾自喜。”

不过她倒没有硬要说服我的两位姨祖母因为她们俩最怕俗气所以她们在影射到谁的时候总能把话说得婉转曲折达到不露痕迹的地步甚至连当事人都察觉不到。至于我的母亲她力求我的父亲答应不跟斯万提到他的妻子而只跟他提到他所钟爱的女儿因为据说斯万是为了女儿才同他的妻子结婚的。

“你可以只问一句‘她好不好’就行了他的生活一定过得很不痛快。”

可是我的父亲不乐意:“我才不呢!你尽胡思乱想。这么说不招人笑话吗?”

我们当中只有一个人把斯万的来访当作痛苦的心事那就是我。因为每当有外人来访或者只有斯万一人作客晚上妈妈就不到楼上我的卧室里来同我道晚安了。我总比别人先吃晚饭然后坐在桌子旁边;一到八点钟我就该上楼了。我只能把妈妈通常在我入睡时到我床前来给我的那既可贵又纤弱的一吻从餐厅一直带进卧室;我脱衣裳的时候还得格外小心免得破坏那一吻的柔情免得它稍纵即逝的功效轻易消散化为乌有。所以越是遇到那样的晚上我受妈妈一吻时就越有必要小心翼翼。但是我又得当着众人的面匆匆忙忙地接过那一吻抢走那一吻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必要的空闲对我的举止给以专心致志的关注:好比头脑不健全的人在关门的时候尽量不去想别的事情以便疑惑袭来时用关门时留下的回忆来战胜它。

门铃怯怯地响起丁冬两声那时我们都在花园里休息。我们知道是斯万来访;但是人人都带着疑问的表情面面相觑并派遣我的外祖母前去侦察。

“别忘了用明确的话感谢他送了酒来。你们也都知道酒味很醇正而且有一大箱”外祖父叮嘱两位姨祖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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