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庵说黍
南方人吃糕,北方人也吃糕,不同的是南方人吃糕用糯米,北方人用黍。
我十五岁上才认识黍,黍和粟的发音一样,到地里去,总是黍黍粟粟地分不清。
黍的穗子是松散的,结出的颗粒比粟的颗粒大,去了皮就是黄米。粟就是谷子。齐白石老画师画谷子,一大穗谷子由一小球一小球子房组成,浑圆好看。黍的用处比粟的用处大,去了子房的穗子可以做小扫帚,用来扫炕的那种小扫帚,这种小扫帚越用越紧凑,用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小三角形,人们还舍不得把它丢掉,比如说在灶里烤几个山药,吃的时候,用小扫帚把山药一扫又一扫,上边的炭灰和黑皮就都给扫下去了,下雨天,鞋上和裤脚上粘了泥,
用这种三角形的小扫帚把鞋子和裤脚扫扫,泥就掉了。新的那种大扫炕扫帚就没这么好使
。农耕时代,农作物的枝枝叶叶都有用。
北方人吃糕用黍米由来以久,黍米从色泽上讲要比糯米好看,金黄金黄的。糯米是先蒸后打,所谓的打年糕就是要把蒸熟的糯米打成糕团。而黍米却是要先把米碾成面,然后再上笼蒸,蒸熟的黍米面要趁热马上揣合在一起。北方叫做揣糕,用双手,救火样揣来揣去,这是需要技术的,一要把糕揣好,二还不能烫了手。在晋北,红白喜事都要吃一顿糕,糕——“高”也。南方也是这么个意思,高了总要比低好。南方的年糕,可以和菜肴合在一起煮了吃,比如排骨年糕,比如蹄膀年糕。北方的黍米糕也可以和菜肴一起做了吃,比如和猪肉鸡肉一起烩了吃,味道亦大好。但用糯米包了馅再煮来吃的食品好像就不能再叫年糕,而叫团子或圆子,比如汤圆,比如肉馅儿的糯米团子。而黍米包了馅儿的食品在北方依然叫糕。黍米糕一旦包了馅儿,便非要用油炸了吃,必包的馅儿有两种:一种是豆馅儿,红红的很喜庆,一种是菜馅儿,里边是干波菜、豆腐干儿、腌过的红萝卜、最重要的是要有地皮菜。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只有北方的乡野里有地皮菜,而且只有山西这边吃地皮菜,想不到那年去上海,朋友请吃饭,说有一种包子很好吃,你们那里肯定是吃不到,想不到包子上了桌,用手劈破,里边是黑黑的,一吃,是久违的地皮菜。地皮菜之好吃,不可比方,好像只是一种乡野的清气,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泥土的味道。下过雨,到野地里去,到处都是黑中泛绿的地皮菜,闻闻,什么味儿?还真不好说。晋北的糕馅儿是离不开地皮菜的,地皮菜很好吃,
但饭店里大多都不舍得多放,地皮菜很难洗择,洗一遍,再洗一遍,再洗一遍,水还是浑的
,再洗一遍,好像是还不行,还得洗。地皮菜好吃,但是太费水。要吃地皮菜包子,最好在
自己家里吃,刚蒸好的包子用手劈破,里边黑黑的都是地皮菜,要油大,要配好豆腐干,最
好是薰干。晋北天镇县出好薰干,紧凑,硬实,有嚼头。
我母亲是东北人,她吃黍子的办法是把黍子像蒸米饭一样上笼蒸了,黍米一但炊熟,真是粘得可以,盛到碗里是粘粘的一团,让人没法子下筷子,但东北人有对付黄米饭的办法:一是用猪油,雪白的好猪油。二是用白糖,红糖也可以。这两种东西一放到粘粘的黄米饭菜里,米饭便会溶溶而解。我小的时候,家里还常常吃这种米饭,过年敬神,必不可少。清宫里吃黄米饭也是这种办法。直接把黍米蒸熟食之,除了东北人,不知哪个省份还会这样?内蒙古的奶茶离不开炒米,那炒米就是黍,有人说是糜,好像不大像,糜的味道有些苦,黍却甜。黍子糕,热的时候是粘软的,一但冷了便像一块铁。在地里做活儿,用手巾包一块黍米糕,吃得时候切一片下来,点一堆火,把黍米糕就放在铁锹上,一会儿黍米糕就软和了,两边也焦黄焦黄的了。在上边抹一点点黄酱,这就是一顿饭,如果地头再有几棵葱几个萝卜就更好。我的书房以“黍庵”名之。多有人询问其意。黍在古代是做尺的依据,十粒黍便是一寸。黍这种植物,不论丰年荒年,即使瘪了,颗粒也是那样大,十粒黍,头对头,就是一尺,古代的尺,就是这样定的。五谷中,高粱长得再高,粟穗再硕大,也无法和黍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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