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忘却世界、忘却外域、忘却那场【白日梦】,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
那些腐朽的建筑便如同记忆剧院一般吗?它们终将在一场大火之中焚毁,归于自己的结局与命运。
风声带来一些呢喃碎语。杜尔米听了一会儿,但不想回答。他嘀嘀咕咕说:“就今天……只是今天。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怎么样?”
那些呓语便体贴地散去了。风声未歇,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离去了。
杜尔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进。
他走过利文斯通,在梦中找到了仍旧完好无损的记忆剧院,在里头挑拣着人们不要的记忆。他一时兴起,还去了遥远的波尔普恩,在酒馆里瞧见别人喝完了一杯酒、聆听他们自吹自擂的故事。
梦中的波尔普恩仍旧静默,只是它漂浮在塔拉山脉永恒的怀抱之中,与漫天星辰隔空对望。
他又去了倒垂之树,去那些粗壮的树干、那些纤细的枝丫上窥视他人的梦境。每一缕梦境都生发出一滴露珠,静静地垂挂在倒垂之树的叶片之上,有时倒映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有时只是默默地暗下、因其主人的醒来。
他又去了一趟坟场,这里仍旧静得吓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梦境在过去的这段时光里加入其中。他想,那一定很多很多,如天上繁星一般群聚于此,闪闪发光或静默如初。
他还去了幽灵船,靠在桅杆上遥望远方的海洋。他在想世界的尽头,如何能前往世界的尽头?扬帆起航吗?毕竟大陆总有尽头,可海洋却很难找寻尽头。恐怕那世界的尽头就在海洋的另外一边。
最后,他又回到了利文斯通。他的脚步又一次停在记忆剧院的废墟旁边,静默地凝望着。
这里会是故事的终末之地吗?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夜游又有什么意义。为了巡视领地吗?他何曾真的将那些地方当做自己的领地?
他只是在这个夜晚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沮丧与低落之中。想必不是因为他父母的死亡,而是因为……死亡。
“利文斯通。”他怅然地说。
这里既是他昔日出发启航之地,也是他如今归来寻觅之地。他指望自己能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里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意识到城市本身无法作答。
人类挤满了这座城市。无论哪个治世,利文斯通都熠熠生辉。
祂不必给予杜尔米一个答案,因祂本身就是答案。
一座记忆剧院的损毁又能带来什么?千年百年过后,人们会说,多遗憾啊,那一场大火,竟令记忆剧院凭空坍塌,错过了往后利文斯通的万载辉煌。
这就是利文斯通的故事。祂秉性骄傲、生来辉煌,在过往三百年的时光里从未落魄。
在那些更古老的城市看来,想必利文斯通还是个幼稚的孩子气的年轻人。想来利文斯通必定是混乱的、必定是仓促的,在快速的发展与前行的过程之中,必定造成了一些本该避免的错误。
可那何曾影响祂的荣光!或许尘埃早已覆灭了亚玛利埃的昔年,或许时光早已带走了克里斯琴的声名;可光阴尚且未曾侵染利文斯通的故事,这里仍是利文斯通最风光的时刻、最张扬的岁月。
“呼——”
风声忽起。一段轻柔的呢喃碎语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
他一下子回过神,茫然地说:“什么?”
又是一阵声音。可杜尔米却听不清。他站在记忆剧院的废墟之前,却听不清来自往日的记忆的声响。
他又一次问:“什么?”
“……辉光。”
那声音说。
利文斯通的辉光。
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木头,因此才能组合、才能拼凑,才能组成一艘船,去远方广袤的海洋探索;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石头,因此才能打磨、才能切割,才能变成一块宝石,绽放出这座城市应有的辉光。
人们总觉得利文斯通过于庞大、过于混乱,一切的声响都混在里头,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具体人生。可或许利文斯通就是这样庞大而嘈杂的生物,因而壮丽、巍峨。
人们并不能成为利文斯通,人们只能组成利文斯通。
“想来那位帝皇是偏爱利文斯通的。”
杜尔米愣住了。
“若是祂不曾偏爱,如何在利文斯通停歇了那般漫长的时光?令光阴为其加冕、令记忆为其庆贺。”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想来那位帝皇也是厌倦利文斯通的。若是祂不曾厌倦,最后又何必离开利文斯通,令死亡侵袭其荣光、令梦境践踏其往日。”
“谁啊?”杜尔米问。
那声响并不作答,只是哀婉地说:“只是这广袤的世界啊……到底只能在利文斯通,去寻觅祂留下的痕迹了。若说祂的王朝辉煌,必说祂的王朝短暂;若说祂的王朝短暂,可那又是何等无上的辉煌啊!”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请问,这是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