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瞧见了什么?
他只是瞧见,软烂泥泞的土地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发黑的泥粒连成了线,爬上了那些沉睡之人的脚背,然后一点一点将他们包裹起来。
这速度很快也很慢。杜尔米能瞧见很快速的——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泥土吞噬,成了个安静无声的坟包;也能瞧见很慢的——泥土仍旧只是覆盖着他们的双脚,就好像鞋子上爬满了黑漆漆的蚂蚁一样。
他发现那些沉睡之人脸色青白可能并不只是因为寒冷,也的确是因为,在收到那个面包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已经开始成为他者的手中之物了,他们的命运恐怕就已经注定了。
他望着这成片成片的人群,想到夜幕之下密密麻麻的墓碑。
在梦境破碎之后,人们并未从那场梦境之中清醒过来,又或者说,他们只是从一场噩梦,坠入一场更深沉的死亡。
他们仍旧沉眠,但这一次恐怕不是因为【梦钥】的力量。他们就像是陷入了生命之初的襁褓之中,如同栖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一样,静静地沉眠着。
不知道是否是杜尔米的错觉,他疑心那些大半个身体都被土壤包裹、只剩下头颅露在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正在笑。
这个想法令他毛骨悚然。
凯瑟琳又一次问:“您望见了什么?”
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凯瑟琳就已经发现,【白日梦】先生似乎能在不同的层域之间来去自如。祂能望见什么?祂能知晓什么?这都是之前太阳教廷希望凯瑟琳弄清楚的问题。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凯瑟琳却对【白日梦】先生的能力越发困扰不解了。
他似乎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念头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又或者说,他能瞧见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凯瑟琳知晓自己的特殊之处,她深受【太阳】的眷顾,因此日光总能为她带来匪夷所思的信息。日光之下,任何事情都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到了夜晚,她的力量就会弱上几分。但即便如此,【白日梦】先生指出的问题,她也不应该毫无发觉。
难道这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别吗?凯瑟琳不禁想。因为她只是一个卑下的微面者,而祂是一位尊崇的巨面者,因此祂注定能望见她无法望见的东西?
……关于这场发生在西岛的死亡,他们果真已经来不及了吗?
凯瑟琳望着那些死去的野兽尸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杜尔米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不应该这么早的……如果祭祀早就已经开始了,那么……”
他真的不太明白。直到此刻,直到梦境破碎之后,他才望见此时西岛真正的情况。这些普通平民早就已经成为了【大地】的囊中之物,可是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不是认定他们需要坚持到黄昏之后吗?
倘若如此,那时光为什么还没有回溯?难道只有等到祭祀彻底完成、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时光才能够回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等待死亡?
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杜尔米简直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如果这么算的话,【大地】的力量就是从早上分发面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吞噬人们的性命了。只是这个过程比较缓慢、比较潜移默化,所以一开始人们并没有发现。
真正的乱子是在下午才开始显现的。那些动物之所以会出现,或许也是因为【大地】的力量的蔓延。这是冬季,许多动物或许都在冬眠。但活跃的【大地】的力量却将它们都唤醒了。
或许幕后之人早就料到这一点,于是动物群中还混入了一些神秘生物。这些神秘生物会给拥有力量的人带去麻烦,也能轻易地解决那些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随后,吞食生命的神秘生物又会被【大地】吞食。这样一个食物链条就加速了祭祀的过程。
西岛所有生灵的性命最终会尘归尘土归土,全部成为【大地】沉眠之中的养料。
至于阿莉森与塔西娅设下的梦境,对于普通平民来说,那的确遮掩了他们的死亡,也减少了他们死亡的痛楚;但死亡仍旧是死亡。当死亡真正袭来的时刻,梦境自然会破碎、自然会崩溃。
接着就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抵达,随后时光彻底回溯,死去的人们又复活、往日的传闻又流传……
……似乎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但杜尔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怀疑自己漏掉了什么信息,或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恐怕还是得接触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比如,那位魔法师,或是那位岛主先生,或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事情好像是变得简单了,又好像是变得复杂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不再想了。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他也想不出更多可能性了。随后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指,他的三位领民就出现了。
“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然后把他们通通带到岛主府邸的晚宴。我想所有人都在那里聚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