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日
没过几天,杜尔米父母的忌日就到了。
这一天其实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空白月都是如此。
人们会以为时间永远是这样平静地、寻常地流逝,会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里不可能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大事件;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留存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只待某一刻表露出狰狞的爪牙。
杜尔米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一天是什么样的日子。一方面,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另外一方面,距离那场死亡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现在是四年),再如何匪夷所思的悲痛、再如何刻骨铭心的绝望,都已经慢慢褪去了。
他照例拖了甲板、擦了窗户,还笑眯眯地请厨师大叔多给自己两粒豆子。
“对,只要两粒。”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求您啦。明天您可以少给我两粒。”
厨师巴里疑惑地瞧了瞧这个年轻的水手学徒,然后挺干脆地多给了他两粒。
杜尔米偷偷将这两粒豆子揣进兜里。要是在谢兰,他会去打扫父母的墓碑、给他们带一点好吃的,还有最新的学术资讯(感谢本杰明叔叔特地订阅的期刊报纸)。
可是,唉,现在他在海上,连他自己都吃不上什么新鲜的食物呢。
所以——爸爸妈妈,就请你们品尝一下小杜尔米现在每天都在吃的煮豆子吧。
杜尔米走到船侧,盯着浮动的浪花,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隔了片刻,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那两粒豆子扔进海里。
他听见很轻的“咚”的两声,随后是寂然无声的平静。
他想,父母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两个巨大的沉重的铁块沉进了他的心里;就像是那两粒豆子之于海里的小鱼。可对于海里的那些大鱼而言,那两粒豆子却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生命与生命的差别便在于此。大鱼无法理解小鱼,他人无法理解他。
“……杜尔米。”一个温和的女声唤着他的名字,“在这里休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望见逐光女士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睛。
凯瑟琳·贝休恩给人的感觉,总是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
她有着火红色的长发、赤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张扬、炫丽,刺目宛如烈日。可她的性格却昭示了太阳骑士所应有的品质和道德,她沉稳、宽和、包容、仁慈。
“……是啊。”最后杜尔米感叹着说,“只是在这儿……休息一阵。”
他试图寻找自己能够停驻、能够安歇的港湾,似安逸的白日之于孤寂的夜晚,又似沉眠的夜晚之于忙碌的白日。可直至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能够彻底包容他、爱护他的那片港湾——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
有时候他委屈地想,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离他而去呢?有时候他伤心地想,其实他宁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有时候,他怀抱着这样一种希望;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在外域中瞧见父母的幽魂……是吗?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还是恐惧,但是他的确如此希望。
即便白日醒来时他一定会感到更加的失落与想念,但他仍旧如此希望。
就算爸爸妈妈在外域会变得不那么好看,但他可不会嫌弃他们。所以,他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杜尔米曾经在奈廷格尔夜晚的街道上四处逡巡,疯狂地寻找父母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他找到过一些,却没有撞上父母的幽灵。后来他产生了一个更加可怖的念头:会不会是他们的灵魂都已经彻底消散了?
“……杜尔米,你看起来……不太好。”凯瑟琳轻声说。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同样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没有说自己为了什么道歉;又或者,是在对谁道歉。
“我疑心……死亡不是他们抛下我,而是我抛下他们。”杜尔米说,“我宁愿是我离开了,而不是他们离开了。”
凯瑟琳沉默地望着他。
她没有听懂,是吧?她肯定没有听懂,肯定不明白杜尔米说的“他们”是谁。
可是,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的。这样年纪的孩子、在这个年纪选择登船远行的孩子、从来没有提及自己家人的孩子——他还能失去什么?
“……我很抱歉。”凯瑟琳说。
杜尔米竟然笑了一下:“瞧我们在干什么啊,互相道歉吗?我可不是……完全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话,那他绝对能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时间的。可逐光女士竟然出现了。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生活在克里斯琴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小,他记得他们一起出门去看太阳教廷的庆典,他记得金色的狮子、记得父母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也记得他们牵引着他的手,轻轻碰触狮子的鬃毛。
他记得那头黄金一样的狮子轻轻吼了一声,还作势要咬他。杜尔米吓了一跳,往妈妈怀里缩。爸爸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