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淑妃的赏花宴如期而至。
御花园内,已是春意盎然,各色牡丹芍药争奇斗艳。
女眷席设在临水的抱厦里,隔着一池碧水,对面便是皇子与世家公子的席位。
楚明昭着一袭织金牡丹软烟罗襦裙,头顶各式华丽珠翠。她生得明艳招摇,这身打扮更衬得那张脸祸国殃民,更别提身后还远远缀着一道影子似的废太子裴宴。
刚踏入设在水榭的席间,周遭的窃窃私语便静了一瞬,无数道探究、好奇、鄙夷、嫉妒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楚明昭眼皮都没抬半下,由着翠竹扶着手,径直走到属于相府嫡女的席位落座。
裴渊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劲装,在一群长袍广袖的皇子公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显然憋坏了,刚一落座便四处张望,视线越过水面精准地捕捉到她,立刻眉飞色舞地冲她挤了挤眼睛。
楚明昭眼皮微抽,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茶盏假装饮茶。
目光一转,却不期然撞上了裴临。
他端坐在案后,正与身旁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察觉到楚明昭的目光,他甚至遥遥举了举手中的酒盏,隔空敬了她一杯。
神色自若,举止从容。
若不是楚明昭清楚记得几日前在相府,这人被她满脑子黄色废料逼得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真要以为那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这隐忍的功夫,这深不见底的城府,当真可怕。
楚明昭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女宾席。
今日的主位上坐着淑妃。
自太后薨逝、皇后被废,这后宫便隐隐以淑妃为尊。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端的是雍容华贵。
而坐在淑妃下首的,正是玉鸢。
楚明昭微微眯起眼。
玉鸢今日的状态很不对劲。那张向来清高孤傲的脸上有些苍白,眼底挂着连厚重脂粉都遮掩不住的青黑。
她整个人有些没精打采,显然提不起什么宴饮作乐的兴致。
“玉鸢,这杯百花酿是内务府新制的,最是滋补养颜。”
淑妃笑吟吟地端起酒盏,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玉鸢身上。
“你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自太后走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连带着气色都差了,应该多喝些,暖暖身子。”
玉鸢半垂着头,脊背僵硬。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推拒,但在淑妃慈爱热络的笑意下,终究还是抖着手端起酒盏,仰头咽了下去。
淑妃今日似乎对玉鸢格外热情,一直半逼半哄地劝酒。
几杯百花酿下肚,玉鸢苍白的面庞浮起潮红,脸上也隐隐有了醉意。
楚明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蹙。
淑妃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太后尸骨未寒,她不去拉拢那些手握重权的世家贵女,反倒对着一个失去靠山的孤女频频献殷勤,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还未等她深究,主位上的淑妃已经调转了视线。
“楚家丫头。”
淑妃含笑的嗓音落下,宫女极有眼色地端着托盘上前,将一杯斟满的百花酿奉至楚明昭案前。
“本宫听闻,前几日三殿下与七殿下为了你闹了些不愉快。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冲动。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莫要往心里去。”
这话明着是宽慰,暗里却是在隐隐点她红颜祸水,把她和裴临裴渊绑死在一起。
周遭贵女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窃窃私语声在水榭四周蔓延。
楚明昭心底暗骂,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从容起身,端起案上的酒盏,盈盈一拜。
“娘娘说笑了,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妄议两位殿下。这杯酒,臣女敬娘娘。”
见她仰头饮尽,淑妃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又拉着她寒暄了几句家常,这才转开视线。
楚明昭耐着性子周旋,等终于应付完坐下,再抬眼看向淑妃下首时,心头却猛地一沉。
原本坐在下首的玉鸢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几块精致的桃花酥还完整地摆在碟子里,人却走得悄无声息。
楚明昭心里立刻咯噔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水榭外的游廊里,原本作为牵马奴才候在角落的裴宴,竟然也不知所踪。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
淑妃刚才那番敬酒根本不是为了刁难她,而是为了拖住她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