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宋知予端着酒杯,与通僚们应酬。
他不苟笑,可他的话不多,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冷场也不聒噪。
通僚们都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强求他多喝,各自随意。
阮苓在花厅里,与夫人们周旋。
女眷们的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孩子、婆媳。
阮苓听着,偶尔插一句,不抢风头,也不冷落任何人。
她知道谁是今天的主角,不是她,是她的儿子,是相府的小公子。
她不能喧宾夺主。
“夫人,小公子今日怎么没抱出来让大家看看?”王夫人笑着问。
阮苓笑了笑,“孩子还小,怕吹了风。等他再大些,一定抱出来给诸位夫人瞧瞧。”
“听说小公子生得极好,像相爷。”李夫人接话。
“像他爹。”阮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的骄傲,不张扬,可谁都听得出来。
夫人们都笑了,七嘴八舌地夸起孩子来。
有的说:“一看就有福相。”
有的说:“将来一定是个栋梁之材。”
有的说:“相爷后继有人了。”
阮苓听着,一一应了,不推辞也不得意。
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高不低,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意:
“夫人好福气。妾身就没有这个福分,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女儿都没生出来。”
阮苓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角落里,穿着暗绿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银簪,面色有些黄,眉间带着一股郁气。
她认出来了,是周大人的原配夫人,周夫人。
周大人家里有几房妾,生了几个庶子庶女,周夫人自已没有孩子,心里苦,可又不能说出来。
今天喝了点酒,借着酒劲说出了心里话。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夫人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没听见,有的看向阮苓,看她怎么应对。
阮苓看着周夫人,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自已从前,在陆锦书那里,也觉得自已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那种绝望,她懂。
她站起来,端了一杯酒,走到周夫人面前。
“周夫人,缘分不到,急也没用。我从前也以为自已不会有孩子,可上天眷顾,给了我一个儿子。周夫人还年轻,好好调养身子,上天不会亏待好人的。”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真诚。
周夫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酒杯里。
阮苓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
说多了,反而假。
酒宴继续。
阮苓回到自已的座位上,继续招呼客人。
她的心很定,没有因为周夫人的话而乱。
她知道,今天是瑾哥儿的好日子,她不能让任何人搅了局。
正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阮苓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宋知予在说话。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通僚们笑得很开心。
她的嘴角弯了弯,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在,她就不怕。
他在,她就不怕。
宴席散了的时侯,已经过了午时。
阮苓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一辆一辆地离开。
她的腿已经酸得不行了,腰也疼,脸也僵了,可她还在笑。
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累了,她是夫人,是主母,是这个家的脸面。
“夫人,您累了吧?”春草走过来,扶住她。
阮苓摇了摇头,“不累。让人把花厅收拾一下,碗碟清点清楚,客人送的礼登记造册,一样都不能少。”
春草连连应诺。
阮苓转过身,走回屋里。
宋知予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是僵的,是那种撑了太久、快要垮掉的僵。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