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因为金蟾的肚子又鼓了一下。一股冰凉的气从它的肚皮渗进他的掌心,像一条冰凉的溪流,从手心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胸口。
金线蜈蚣的口器贴在他的手腕上。一股辛辣的气从手腕钻进去,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他的血管。
两股气在他体内交汇。滚烫的和冰凉的,像两条蛇在他血管里打架。他的血液一会儿像被火烧,一会儿像被冰冻,两种感觉交替冲刷着每一条血管。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动。他知道,它们在帮他。他不知道它们在帮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两股气走过的地方,麻木在消退。
他的嘴唇能动了。他的下巴能动了。他的脖子能动了。他的手指能动了。他的脚趾能动了。
他撑着地,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
金蟾蹲在他手心里,金线蜈蚣盘在他手腕上。它们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金蟾的肚皮还在鼓,但比刚才慢多了。蜈蚣的背线暗得像一根灰线,几乎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那些被毒雾溅到的黑斑,正在消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淡下去,淡下去,最后消失了。
他扒开衣裳看胸口,那些肿胀的地方也消了。皮肤光洁如新,像从未被毒雾沾过。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种从拜师那天起就一直笼罩着他的、像蜜糖一样甜腻的、让他觉得师父无所不能的、让他心甘情愿为师父做任何事的感觉――消失了。像一层壳从他脑子里剥落,干净利落,像蛇蜕皮,像蝉脱壳。
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他脑子。从拜师那天起,他就不是他了。师父给他喝的茶,绝对有问题。
师父看他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但此刻才真正明白――不是慈祥,不是慈悲,是打量一件趁手工具的眼神。像他在茜香国掂量一把药锄:够不够结实,能用多久,坏了也不心疼。
猎户的血。那个吊着胳膊的猎户,劈了三天柴,伤口裂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柴火上。他当时觉得“师父仁义”“猎户可恶”。现在他想来,站在灶房门口,面无表情,心里没有任何怜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师兄的沉默。那个每月送米来的中年人,从不说话,看牛二的眼神像看一件新买的农具。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师兄也是被师父控制的人。师兄的眼睛里,早就没有光了。
他蹲在地上,浑身发抖。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每一根都在说同一个事实:你不是徒弟,你是货物。从头到尾,都是货物。
他蹲在地上,看着手心里的金蟾和手腕上的蜈蚣。
他忽然明白了――它们听他的话,吃了知心草的籽。师父给他喝的茶里,也有知心草子。
而金蟾和金线蜈蚣的毒,解了他身上的知心草子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金蟾轻轻放进竹筒里,塞上棉絮。金线蜈蚣自己爬进了另一个竹筒。
他把两个竹筒挂在腰间。
站起来,看着药房的门。
师父不让他进。但他猜,里面必定藏师父的秘密,练气的秘密。
他走过去,卸下了门扣。
门开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