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他说御史官,以为职。不,不如死。这就是自明于义的人。”
方子文的眼睛亮了。
“后面讲利的那一股,你用的是《孟子》里鸡鸣而起,孳孳为利的典故。”
“这个可以用,但要翻新。不要只说小人逐利,要说他们逐利的时候也是不待教而自知的。”
“一个商人半夜听到鸡叫就起床赶路,他需要人教吗?不需要。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方子文越听越兴奋,拿起笔就要改。
“不急。”
沈默按住他的手:
“今晚你把这一篇改完。明天上午,做,是他亲眼看着沈默一句一句改出来的。
“这道题,你不要模仿孙应鳌。”
沈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孙应鳌有孙应鳌的路子,你有你的路子。”
“他的文章胜在知松柏于未寒这一句,把时间往前推了一步。你可以学他的思路,但不能抄他的句子。”
方子文点点头。
“你想想,这道题还能从哪个角度破?”
方子文想了很久。
“可以从后字破。”
他试探着说:
“不是松柏不凋,是凋得晚。晚,不等于不凋。所以岁寒之时,松柏也会凋,只是比别的树木晚一些。”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个角度,或许没人写过。”
方子文不敢相信:
“真的?”
“至少我还没见过。”
沈默说:
“所有人都从不凋入手,把松柏写成永不凋谢的神树。但这不是事实。”
“松柏也会凋,只是后凋。后凋,就说明它最终还是会凋。这才是真实的松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也才是真实的人。”
方子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默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
“明天写这道题。用你自己的角度。”
接下来的日子里,文渊书坊的后院成了方子文的闭关之所。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温习一个时辰的四书,然后开始写沈默布置的拟题。
上午一篇,下午一篇,晚上修改。
沈默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每一篇文章写完,当场批,当场改,改完再写。
方子文从来没有这样高强度地训练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进步了没有,只知道考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但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篇文章都有沈默在旁边盯着,每一句话都有朱笔批注,每一个毛病都被当场指出,当场纠正。
到了按日期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
“你觉得以前的文章不行,说明你的眼力又上了一层。”
八月初五,距离乡试还有四天。
沈默停止了方子文的所有训练。
“最后四天,不写了。”
他把所有的拟题和批语都收起来,锁进柜子里:
“你现在的水平,已经够了。再写反而会乱。”
方子文有些不安:“不写了?那这四天我做什么?”
“休息。睡觉,散步,喝茶,什么都行,就是不写文章。”
“让你的脑子歇下来。真正的高手,不是临阵磨枪的人,是养精蓄锐的人。”
方子文点点头。
八月初八,乡试前夜。
方子文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的,是平静的。
他躺在床上,把沈默给他讲过的所有东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破题的三十六种方法。
承题的十二式。
起讲的八种布局。
正讲、转讲、束股的结构图谱。
还有那些批语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文章不是堆砌,是心中有话要说。
天亮的时候,他起床,洗了脸,换上周文举给他准备的新[衫,把考篮检查了三遍。
笔墨纸砚,干粮,水袋。
一样不少。
沈默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方子文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