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早上六点五十。
天刚亮透,省城日报社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就开始叫。炜杰站在报社大楼对面的马路边,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晨报,报纸边缘被晨风吹得卷了边。
他一夜没睡踏实。苏晓棠在隔壁招待所住下了,他回办公室躺了四个小时,迷迷糊糊做了几个梦,梦里全是红色的印章和穿制服的人敲门。五点就醒了,洗了一把脸,骑车到了报社门口等着。清晨的报社门口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报贩在卸报纸,捆成一大摞一大摞往三轮车上搬。炜杰站在老槐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蒂在脚下积了三个。
刘明从大楼里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穿过马路,走到炜杰面前,没寒暄,直接把纸袋递过来。
"稿子写好了,你看。"
炜杰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稿纸。标题用粗体字写在盖的位置不规范,问题描述没有引用具体条款,举报人用省城的电话举报江城的厂子。
周副处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一张通知对着光看。他的手指停在印章的位置,停了很久。
"同一天三个部门联合出动,格式却一模一样,"他皱起眉头,"这不合常理。正常流程,每个部门有自己的文书模板,怎么会用同一个格式?"
"我也觉得有问题。"苏晓棠说,"周叔,我不是想给您添麻烦,但这些材料确实经不起推敲。"
周副处长放下通知,又拿起另一张,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印油的颜色也不对。"他说,"工商局的章用的是红色印泥,这两张的颜色偏暗,不像是同一批印泥盖出来的。"
苏晓棠凑过去看。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还有这里,"周副处长指着日期旁边,"三张通知的落款日期是同一天,编号却是连号的。三个不同部门,连号?这意味着这些通知书是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间打印出来的。"
他把通知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晓棠,你爸当年跟我是一个车间的,这份情我记着。"他压低声音,"但这件事我得提醒你――联合检查组是上面统一部署的,背后有京城的人。我把材料递上去可以,但能不能起作用,不好说。"
"您把材料递上去就行。"苏晓棠说,"剩下的,交给该管的人。"
周副处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把整改通知收进抽屉。
中午十二点,省城日报的下午版准时送到各个报摊。
刘明的报道占了头版整整半个版面。标题醒目,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整改通知照片――关键信息被打了码,但印章和格式清晰可见。
稿子刊出不到一小时,报社总机的电话就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一个做建材批发的中年男人打来的。他说自己上个月也被查了,工商局和税务一起上门,查了一整天,最后开了一张整改通知,格式跟报纸上一模一样。他在电话里吼:"这就是整人!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经不起这么折腾!"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老太太,她的儿子在城西开了个小饭馆,上周被卫生和消防联合检查,罚了五百块钱。老太太说着说着哭了:"我儿子老老实实做生意,没偷没抢,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短短两个小时,报社总机接到了四十多个电话,有提供线索的,有哭诉遭遇的,也有破口大骂的。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冲到报社前台,说自己代表省城个体劳动者协会,要联名上书反映情况。
刘明坐在工位上,电话响个不停。他接了一个,听着对方说完,只回了一句:"情况我记下了,有后续会跟进。"
挂掉电话,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手在桌上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篇报道,炸开了锅。
下午三点,省委办公厅。
一份报纸被放在秘书处处长的桌上。报纸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请领导阅。"
处长拿起报纸,看了标题,翻开展示内容。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一半,拿起红铅笔在"联合检查"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把报纸夹进一个文件夹,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这份报纸出现在更高一层的办公桌上。
傍晚时分,一份手写的批示从省委传达下来,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不能让创业者寒心。"
这句话在1992年的夏天,是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