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把手按在那张赤铜符形制图纸上。他看着段尚。“段尚。太府寺隔壁那个值守录事的空缺――今天空了。空缺之后新设一个岗位:太府寺西域军驿联络员。归度支司直管。明早报给温郎中。就说杜荷推荐的。”他转过来看着裴行俭。“你愿不愿意明天开始不看隔壁门――看赤铜符?”
裴行俭站直了身体。他没有说愿不愿意。他直接从袖子里摸了一本翻烂了的手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赤铜符的编码编号及站点里程。他把册子翻到焉耆那一页,用指甲在“未注销”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印。“这个中转站――如果重启为度支商税铜符接入点,需要改三个东西:第一,把焉耆站的原军用快马配额从四匹减为两匹――商税数据不需要军报的马速。第二,在焉耆站单设一面商税数据窗口,不和军务窗口混用――避免军报格式和商税格式互相干扰。第三,从高昌往焉耆之间补一块铜符切换插槽――赤铜符在中转站换马的同时能把商税数据更新为下一站的接收格式。这块插槽需要铜匠现打,工期大约十二天。”
杜荷转头看着段尚,等了一会儿。段尚点头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裴行俭的建议中最后一条关于铜匠工期的时间点记在了纸上,然后把它和自己每天汇总的清核滚动估计叠在一起。回杜荷时只说了一句:“十天左右,应该来得及。”
是十天。不是十二天。杜荷听见段尚悄悄扣了两天的余量。
当夜杜荷进了皇城。李世民在偏殿批奏折――自从偏殿军务议事结束后,皇帝把大部分日常政务都移到了这间偏殿。正殿的御案上只摆两样东西: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的临摹小样,和一把弓。偏殿的烛火比正殿矮一截。李世民说偏殿的烛台比较低,光离纸近,看得清楚。
杜荷把西域方案递上去的时候没有用奏折的格式。他用的是度支学堂教案里用的那种报告结构:一页封面,三页正文,每一页底部都附了数据来源。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度支司西域商路透明化方案――三项建议。正文第一页是龟兹度支分署设置,附龟兹商队通关数据现状摘要。第二页是赤铜符双窗合并,附焉耆中转站重启方案及裴行俭手写的改建细则。第三页是通关报损补贴的试行细则,附太府寺月度商税平衡账预测。
李世民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途中没有说一句话。看完之后把报告重新翻回第一页。他看的不是正文。是正文底部那行标注――数据来源:安西军报附属商队受损清单,太府寺过境税核销记录,龟兹市署历月通关文牒登记汇总。三个来源,三个经手人,三个被核对的时间。
“裴行俭――这个名字朕没听过。”
“太府寺隔壁的值守录事。刚调任西域军驿联络员。”
“你从太府寺的墙角里把一个人调去看铜符。这个人连品级都没有。但他能在十二天内告诉你怎么在焉耆把商税数据插进赤铜符的驿站切换口。杜荷――”李世民把报告合上,放在案头那把旧弓的旁边。弓臂上旧漆的反光和报告封面上的墨迹在烛火下叠成一个很暗的夹角。“你教出来的度支学堂毕业生管全国商税直报。你从县学墙角里捡来的狄仁杰在东宫拆兵部参谋的地图。你在太府寺隔壁发现的录事背得出赤铜符编码全册。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不是在建一个度支系统。你是在用度支系统做一台人筛子。把全国每一个角落里被埋在低级岗位上的聪明人全部――筛出来。然后给他们一个格式让他们干活。”
“臣没有筛。臣只是在格式上留了足够多的空白。让能填的人自己走上来填。”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案头上那把旧弓。弓臂上刻着武德五年的字样。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你爹当年在洛阳城外跟朕一起蹲粮仓的时候,说过一句跟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说:不要急着填满所有的空白。把格式定好,让能填的人自己走过来填。朕当时问他――为什么要留空白?他说――因为秦王的身边将来会有比臣更聪明的人。臣填得太满,后来的人就站不进来了。”
李世民把报告拿起来,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朱笔。在报告封面上的“三项建议”下面批了一个字。这个字跟上次批在明算堂存证页角上的不同。上次是“善”。这次是――
“可。”
然后他把朱笔搁下。看着杜荷。
“赤铜符双窗合并需要在焉耆改建中转站。改建的十二天里――乙毗咄陆不会等。你准备怎么顶这十二天?”
杜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纸。这张纸比报告的尺寸小一截。上面只列了三行数据:第一行是龟兹现存军粮存量――够支撑安西驻军的日常消耗。第二行是天山北麓未来十五天的气象预报――仍将出现间歇性降雪。第三行是别迭里山口南侧牲畜道已完成石垒缩口,宣威将延迟约二十五天再向疏勒方向机动。三条数据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乙毗咄陆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