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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贞观二十年春(1 / 1)

他把九旒冕冠摘下来,拿在手里。上面九条珠串在正月的日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片细碎的脆响。

“先生,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不知道该怎么走的那一百多天里,在县学开了一扇不需要身份就能进去的门。”

杜荷看着李治手里的冕冠。珠串已经不再晃了,静静地垂在他手心。李治把冕冠重新戴上,转身朝东宫走去。步子还是那种试探的步子,但这一次他踩下去的每一脚都很重。

正月底,度支学堂程改了一个字。原来写的是“度支学堂以培养能看数据之官吏为宗旨”。改成了“以培养能让数据流动之官吏为宗旨”。从“能看”到“能让数据流动”,中间只差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花了整整一年。

三月,杜荷给李世民写了第四封直报军书。不是关于商税,不是关于度支学堂。是关于他自己。军书只有一页纸。上面写了贞观二十年二月为止他所做的全部事情和这些事情的后续负责人。商税直报条例的后续负责人是商税清核司杜正伦。度支学堂的后续日常教务负责人是狄仁杰,堂长是他自己。嫁妆单上六条情报线已经全部由各条线上的负责人自主运转,他不再做信息汇总。李治的东宫幕僚团队已经成型,不再需要他去县学做秘密会面。

军书的最后一行写的是:臣所能及者已尽。其余之事,臣力不能及者,皆托于制度与人。望陛下知此。

李世民看了这封军书之后没有批任何字。他把军书放进了那个木匣子里,跟杜如晦的遗书,李承乾的信,薛仁贵的立功名单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偏殿窗口,看着外面三月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李世民站了一会儿,然后自自语说了一句话。

“杜如晦,你生了个好儿子。”

三月中,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把杜如晦的笔记重新从头翻了一遍。翻到贞观十六年腊月的那一页,“赵国公问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他在这一页的背面写了一句话:十六年后,儿替父亲答了这道题。太子不可保,但储位可存。保人不如保制度。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了书架。

院子里的野萝卜又发芽了。今年种的比去年多,墙根下整整齐齐地排了两垄。薛仁贵蹲在田垄中间,拿着那根烧火棍在土里划排水沟。

城阳坐在廊下捻麻线。她捻的麻线粗细不均匀,但她捻了两团,一团给薛仁贵缝靴子用,一团给杜荷纳鞋底用。

狄仁杰不在,他在东宫的书房里给太子批阅政务文书。但他让薛仁贵带了一句话回来:先生,东宫门口的台阶上每个月初一都会放一份太子亲笔批阅过的商税清核司月报。你走过来的话就能看到。

杜荷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了。他知道那道门是开着的。不需要走进去确认。

他现在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手里所有的东西全部交出去,然后站在公主府院子的那棵槐树下面,看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什么时候落下来。

贞观二十年四月初三,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做了一件事。他把杜如晦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自己这两年在上面续写的每一行字也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放回书架最高层,跟那个檀木盒子放在一起。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城阳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那本香册。香册已经被她翻得很旧了,封面的边角磨出了纸浆。

“你爹的笔记你放了?”

“放了。以后不会再在上面写字了。该写的东西都写了。剩下的应该由别人写。”

城阳把香册合上。香册里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槐花,是他们刚认识那年公主府院子里的老槐树落的。她把槐花拈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哪年的?”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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