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悔过之意,且杜如晦为国尽忠一生,其子不忍加诛。”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
“削去驸马都尉和尚乘奉御之职。夺封爵。杖二十。仍居长安,禁足思过六个月。”
杜荷的脑子嗡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杖二十。禁足六个月。削职夺爵。
但是,他没死。
李世民没有杀他。
他甚至没有把他赶出长安。
杜荷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眩晕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被两个禁军拖出太极殿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好升到了半空。腊月的阳光是白的,没有温度,但很亮,亮得刺眼。
杜荷被拖到殿外广场的刑凳上,扒了裤子。
杖二十。
第一下打下来的时候,他咬住了袖口。疼。不是那种皮肉上的疼,是骨髓里的。板子落在肉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他咬着袖口,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世民宣旨时的几个字,“杜如晦为国尽忠一生,其子不忍加诛”。原来救他命的不是他的眼泪,不是他的脑子,不是他赌上一切算计出来的信息差。
是他爹。
是他那个已经死了十三年的爹。
第十下的时候,杜荷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看见远处人群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白色的狐裘,在灰扑扑的广场上格外显眼。是城阳。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她没有走。
杜荷把袖口咬得更紧了。
他想,他这条命,欠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二十下打完的时候,杜荷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禁军把他架起来,拖出宫门,扔进一辆灰布马车里。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杜荷趴在车里,屁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马车拐了几个弯,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了下来。
不是大理寺狱。
是公主府。
杜荷被抬进公主府的时候,看见城阳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站在庭院里,还是那件白狐裘,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铜盆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汽。
“把驸马抬到房里去。”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今天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但她端水盆的手,指节是白的。
杜荷趴在床上,城阳亲自给他上药。她的手指很凉,药膏很辣,两样东西同时落在他的伤处,让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疼吗?”她问。
“疼。”
“疼就对了。”她把药膏抹匀了,“杖二十,皮肉伤,半个月就能养好。总比砍头强。”
杜荷扭过头,从枕头缝里看着她的脸。她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注意到,她抹药的时候,手是稳的。太稳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公主,给一个屁股开了花的男人上药,手稳得像一个老军医。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个女人。
“公主。”
“嗯?”
“谢谢你。”
城阳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抹药。
“不用谢。你是我的驸马,你死了,我就得改嫁。”
杜荷一愣,然后笑了。笑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城阳把药膏收好,端着铜盆站起来。
“你好好养伤。这六个月,你哪儿都去不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父皇今天在朝堂上说,你爹为国尽忠,不忍加诛。你爹的面子很大。”
杜荷没说话。
“但面子只能用一次。”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杜荷趴在床上,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说的对。杜如晦的余荫只能救他一次。下一次,没有人能救他。
而他隐约有种预感,下一次不会太远。
因为今天朝堂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过长孙无忌。
而长孙无忌给他的回答,是一道冷透了骨头缝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