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黄河的方向。他想起德顺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
大哥有时候来帮忙,兄弟俩一起锄地。大哥话少,但偶尔也会问问他学习的事。河生一一回答。
“明年就高考了,”大哥说,“有把握吗?”
“有。”
“想好考哪儿了吗?”
“上海。”
大哥愣了一下:“上海?那么远?”
“嗯。”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远是远,但那是大地方。你要是能考上,就去。”
河生点点头。
有一天傍晚,河生去黄河边坐了一会儿。
翟泉村离黄河不远,走半个钟头就能到。这边的黄河和老家的黄河不一样,河面宽,水流缓,滩地大。他坐在河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
德顺爷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想,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
开学后,高三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高考还有三百天。每天一进教室,就看见那几个字,像座山压在心上。
周老师开班会,说:“这一年,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年。考上了,鲤鱼跳龙门;考不上,回家种地。别怪我不提醒你们,现在不拼命,将来后悔一辈子。”
河生拼命了。
他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连吃饭都在背单词。他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把错题本写了厚厚一本。他的眼睛近视了,看黑板有点模糊,但他顾不上配眼镜。
林雨燕有时候来找他,看见他这样子,也不好多待。她把带来的零食放下,说几句话,就走了。
有一次,她走之前,忽然说:“陈河生,你别太累了。”
河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是累坏了,”她说,“谁考上海交大?”
河生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跑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十一月,全县模拟考试。
河生考了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高兴得在班里宣布了好几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雨燕给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他。信很短:
陈河生,你真厉害。我考了全县八十七名,比你差远了。但我还是会努力的。你说过,放假会回来。我等着。
林雨燕
河生把信叠好,和铜铃、书签放在一起。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还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杨树枝上,一会儿就化了。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教室里挂起了横幅:百日冲刺,决胜高考。
河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花飘着,飘到窗户上,化成水,流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想起德顺爷,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黄河。想起林雨燕,想起她送的书签,想起她写的那封信。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课本上。课本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流体力学的伯努利方程。书上说,流速越快,压强越小。他想,人生大概也是这样。走得越快,背负的越轻。可那些轻了的,都去了哪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操场,落满屋顶,落满远处的邙山。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