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你妈呢?她同意吗?”
“同意了。”
德顺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的坟,我去看过。那地方选得好,能看见黄河。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在一条船上拉过纤。那会儿他还没你大,瘦得跟麻秆似的,可有力气,拉船的时候,喊号子,嗓子能传出二里地。”
河生没说话。他听父亲说过拉船的事,但没说过跟德顺爷一起。
“有一年,”德顺爷说,“黄河发大水,我们的船翻了。五个人掉进河里,淹死了三个。我抓住一块木板,你爹抓住我的脚。我们俩就这么漂了十几里,被人救上来。从那以后,你爹说,德顺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
他停了一会儿,喘了口气。
“我说,你不欠我的。在黄河上混,谁没被救过?今天你救我,明天我救你,都是命。可你爹说,不一样。他说,他得还。”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一酸。
“他不欠我的。”德顺爷说,“他没来得及还。可我记着他的话。他走了以后,我老想,我能帮你们家做点啥?后来我想明白了,没啥能帮的。你们家有你大哥,有你,有你妈,能挺过去。我能做的,就是多活几年,看着你长大。”
他转过头,看着河生。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我看着你从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长到现在。看着你上学,考全县第四,考全县第二。我知道,你能成事。你爹要是活着,不知道多高兴。”
河生的眼泪流下来了。
“别哭。”德顺爷说,“人这一辈子,谁都得走。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就是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
德顺爷没说话。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河生。河生接过来,是一个铜铃铛,锈迹斑斑的,上面刻着字,看不清了。
“这是黄河上的船铃。”德顺爷说,“民国三十六年,我的船翻了,我抓住这个铃铛,漂上岸。从那以后,我一直带着它。它救过我的命。”
河生看着手里的铜铃,沉甸甸的。
“你拿着。”德顺爷说,“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它能保你平安。”
“德顺爷……”
“还有一句话。”德顺爷看着他,眼睛忽然亮起来,“你要记住: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河生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德顺爷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回吧。我没事。”
河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顺爷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安详。
三天后,德顺爷走了。
村里人把他葬在黄河边上,离他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不远。没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张炕席裹着。坟头很小,跟村里的老人说,他无儿无女,立不立碑都行。
河生站在坟前,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铃铛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叮――很轻,很远。
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把铜铃装进兜里,转身往回走。黄河在远处流着,哗哗地响。那声音,跟铃铛的声音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九月初,开学了。
河生回到学校,林雨燕在校门口等他。
“你瘦了。”她说。
“嗯。”
“家里出事了?”
“德顺爷走了。”
林雨燕不知道德顺爷是谁,但她没问。她看着河生,说:“你难过吗?”
河生想了想,说:“不难过。他活了七十多年,够了。”
林雨燕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
河生没说话。他往里走,林雨燕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哎,”她说,“这个暑假,谢谢你。我英语进步了,开学考试肯定能考好。”
“我也谢谢你。”
“那咱们两清了?”她笑了。
河生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不清。你还得接着教我。”
“你――!”她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行,教就教。不过你得请我吃东西。”
“吃什么?”
“食堂的红烧肉。”
河生想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