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好,等你回来,阿婆唱给你听。从头唱到尾,一个音都不跑。连‘嫂嫂嫌我吃得多’那段都唱给你听――你东西哥哥小时候最不爱听那段,说听着像在说他。有一回我唱到那里,他放下筷子就跑了,你月生伯伯在后面追了半条街。”
她又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头在我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去吧,好好念书。阿婆在这儿等你。你甄贤公公也在等你――你们俩,一个在路那头,一个在路这头,都在往家走。”
,徽章上的太阳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说:“惊鸿,我回来了。路上耽搁了――先是打内战,后是守海岛,再后来是想回来回不来。让碑上的字空了大半个世纪――明天,我把它们都刻上。刻什么字,你来定。”
甄贤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等了五十多年的人,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件月白色的戏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嘴角却是笑着的,那笑容跟她在梦里唱《爬山豆》时一模一样――清亮的、欢快的、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笑。她伸出手,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军装袖子,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夜风吹过,老栗子树的叶子沙沙响,无字碑上的月光忽然变得更亮了。远处七杀碑上的七个“杀”字被月光洗得发白,那些被张献忠刻上去的杀气,在这个夜晚全都消散了。甄家茶馆的灶上还温着一壶八宝琉璃井的老荫茶,茶香从半掩的木门里飘出来,和月光搅在一起,弥漫了整条古驿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好挂在东山之巅。月光透过窗缝洒在我的被子上,和梦里一样亮。班车还在夜色中颠簸,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车厢里的人都睡着了。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想起了那个梦。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成真――石头会不会开花,马会不会长角,汪洋会不会枯竭,那个走了五十多年的人会不会从天而降。可我知道,不管他回不回来,甄贤婆婆都会一直等下去。就像她说的那样――该等的,她等了;该扛的,她扛了。剩下的,交给菩萨。
月亮又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上又点了一盏走马灯。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