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
第六十五回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讲堂上贾眼镜讲古书(5)
讲座过后的那个周末,郑光才拎着一盒云南普洱登了月生伯伯的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乍一看跟街上那些赶场的老头没什么两样。只有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还透着一丝当年在云南当老板的痕迹。
他把茶叶放在茶馆柜台上,铁皮盒子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他说这是云南带回来的,三十年陈的普洱,给老太太尝尝。月生伯伯正在灶上烧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盒面上印着西双版纳的傣家竹楼,金顶飞檐,还有一行弯弯扭扭的傣文,一个也看不懂。他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掂了掂分量,又凑在鼻子前闻了闻盒缝里透出来的茶香。
开了那么多年的茶馆,月生伯伯知道,这盒茶价值不菲。应该起码在5-10万元之间。就这钱,可以在县城可以买一套房子了。
月生伯伯把茶叶盒小心地搁回柜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他说,这茶着就不便宜,您太破费了。
郑光才摆摆手,说不贵不贵,是一个作茶叶的老朋友送的,他特意拿来给老太太尝尝鲜。
月生伯伯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盒普洱茶,伸手把茶叶盒往柜台里推了推。
甄贤婆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信纸,信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她让郑光才坐下,又招呼月生伯伯泡一壶新茶来。月生伯伯把那盒普洱茶端起来,说:“阿母,光才给您送了一盒茶叶,请您尝尝。”
甄贤婆婆接过茶,很认真地放回柜台的玻璃柜里,道:“您太客气了。”
月生伯伯放下抹布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一枝老梅。
她把信递给他看,说茹心期中考了全班第二,几何考了最高分。郑光才接过信,认认真真地看完。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被镜架压出红印的鼻梁,说甄家又出了个会画辅助线的女娃娃,将来肯定有出息。
甄贤婆婆摇了摇头。她说不只是甄家――茹心姓冷,是冷忠良的娃娃。冷忠良是她女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自豪,也有一缕很难说得清的复杂,像是自家的花开在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郑光才把信还给甄贤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他忽然问月生伯伯,他小时候念书的时候,有没有一个老师叫贾眼镜。
月生伯伯正往茶壶里续水,手停在半空中。他说有,贾为学,教语文的,戴一副眼镜,镜片有这么厚――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郑光才说他那天在操场上看见贾眼镜在给学生讲《古文观止》,穿着那件领口磨白的中山装,摇头晃脑地念“落霞与孤鹜齐飞”。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好意思上前打招呼。他问月生伯伯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最怕上什么课。月生伯伯放下茶壶,笑了,说怎么不记得――语文课,让他背书他总是最后一个背完,背得结结巴巴的,把“学而时习之”背成了“学而时习之乎者也”。
郑光才拍了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叮当一声落回原处。他说那时候他不想背书,天天盼着放学去爬七杀碑。现在老了反倒想背了,可背不进去了,刚念两句就忘。人生就是这样,该读书的时候不想读,想读的时候又读不进了。月生伯伯给他续了茶,说您现在捐了座教学楼,也算是把书读回来了。
甄贤婆婆站起来,拢了拢鬓边的白发,走到院子里的老栗子树下。那棵树是她当年从西岭移栽过来的,如今已长得有合抱粗了,树皮粗糙得像她的手掌。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在石阶上的栗子叶,叶子已经枯了,边缘卷起来,用指甲一碰就碎,可叶脉还清晰分明,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叶脉朝着郑光才。她说自己没读过书,不懂教育,可她知道,人这一辈子就跟这片叶子一样――叶脉就是根,根在,叶子枯了还能再长。郑光才看着那片枯叶,沉默了很久。他把叶子拿起来,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着的那个小本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他要再捐一笔钱,给学校买一批书。不是教材,是课外书――古书、新书、中国的、外国的,什么都买,让学生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不用再跑到县城去蹭新华书店的柜台。甄贤婆婆说这主意好,比捐什么都强,书是能传下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郑光才要捐书的事,像长了翅膀,不出三天就传遍了重阳镇三街六巷。郑校长在朝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校学生都鼓了掌,掌声把操场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刘二娃在后排站起来喊“捐什么书”,周围笑成一片。郑校长推了推眼镜,说刘二娃你先坐下,书到了你自然知道。
散了会,学生们围在走廊上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