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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片场的习惯·二(1 / 2)

林舟走回监视器前面,在韩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坐下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让那声吱呀变得很轻。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都要跟甲方沟通。

甲方说‘这个方案我们觉得不太行’,我需要问清楚‘不太行’是什么意思。

是方向错了?是细节不够?是预算超了?还是只是他们今天心情不好?你不能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心情不好’,但你可以从他们的语气、用词、回复的速度里找到线索。

找到之后,你要用一个他们能接受的方案,把真实的需求套出来。

整个过程你不能说一句假话,但你不能把所有的真话都说出来。

你要用真话去引导对方,让对方自己说出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顿了顿,看着厂房对面那面写着八十年代标语的老墙,墙上的红漆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这个角色也是一样。

调音师不能说真话,说了就会死。

但他也不能说假话,说了就会露馅。

他只能说――用一种方式说真话,但让听的人以为那是假话。

或者用一种方式说假话,但让听的人以为那是真话。

这种技巧,我在工位上练了四年。”

韩冰沉默了很久。

他把空咖啡杯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舟的肩膀,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

他只是在走过林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那场戏,你按今天的感觉演。”

林舟坐在折叠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厂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天窗里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暮光。

他看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还开着,琴键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想起了工位上的那台显示器,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夜晚,屏幕的光也是这种灰白色的,冷冷地照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改ppt,回邮件,开线上会议,在甲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保持微笑。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打磨他。

把他打磨成一个会在片场的角落里蹲着念台词的人,一个会在ng后主动找导演讨论的人,一个会在收工后留下来看回放的人,一个会在演一个盲人调音师的时候,让手指在琴键上滑出一声不和谐的音的人。

林舟的戏份拍了二十天。

杀青那天杭州下雨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撑着伞还能在雨中散步的小雨,是那种从天窗灌进来的、被风吹成斜线的、打在厂房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鼓点声的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没有停的迹象。

剧组的拍摄计划被雨打乱了――原定今天要拍的几场外景戏全部取消,改成了室内戏。

但林舟的杀青戏刚好在室内,那场戏是调音师的最后一场――他坐在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外的光是刺眼的、过曝的白,调音师走进那片白光里,镜头定格。

他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韩冰喊“卡”的时候,雨还在下。

厂房里的灯光全部打在那个门口的方向,把门口的那一小片空间照得比白昼还亮,雨丝在光里变成了银色的、倾斜的线,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堵用雨做成的墙。

林舟从门口走回来,戏服被门口飘进来的雨打湿了肩膀,深灰色外套的肩头洇出了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他走到钢琴前,把琴盖合上,手指在琴盖上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调音师在合上琴盖之前,应该会摸一下琴盖的边缘,确认它合严了。

这是他加的动作,剧本里没有。

张若昀从厂房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蛋糕盒是白色的,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雨里被淋湿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他把蛋糕盒放在道具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水果蛋糕,奶油是淡黄色的,上面铺满了草莓、蓝莓和切成片的猕猴桃,水果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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