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不通经义,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百姓饿死的时候,圣人不会从书上跳下来,给他们一碗饭吃!”
“哗——!”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堂下彻底炸开了锅!
北疆官吏神情振奋,而那些江东士绅和士子,则面面相觑,先前对苏长峰的盲目崇拜,在铁一般的数字和汉王这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话语面前,开始出现了裂痕。
苏长峰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陆怀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他赖以立身的“圣人之学”
、“礼义教化”
,在“饿死”
二字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你……”
他涨红了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诡辩!
奇技淫巧,数字之学,岂可与圣人微言大义相提并论!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他竟一拂宽大的袖子,不顾在场众多惊愕的目光,也顾不得平日最重的礼仪风度,脸色铁青地转身便走,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他的门生愣了一下,才慌忙起身,抱着讲学用的包袱,低着头匆匆跟了出去。
明伦堂内,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那些账册还在人群中传递,低语变成了高声的争论,有人面红耳赤,有人若有所思,更多的人则是看着苏长峰仓皇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陆怀瑾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面上无喜无怒,仿佛刚才那场震动江东士林的辩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幕低垂,吴郡,陆府。
陆东来在书房内焦急地踱步,等待着白沙那边关于辩论结果的消息。
他预想了多种可能,苏长峰大胜而归,士林声望大涨,新政舆论受挫;或者双方僵持,各自退让;甚至最坏的,苏长峰略处下风……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跟随苏长峰去行宫的其中一名心腹管事,失魂落魄、衣衫甚至有些凌乱地闯入书房。
“怎么了?苏先生呢?”
陆东来心头一紧,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管事“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老爷!
苏……苏先生他……他在行宫,被汉王用账册问得哑口无言,当众……当众拂袖而去了!”
陆东来脑子“嗡”
的一声:“账册?什么账册?”
“是……是赈济的账册!”
管事语无伦次,努力描述着看到的情形,“汉王拿出了北疆和江南的赈灾账册对比,说……说江东有钱却不舍得给百姓吃饭!
苏先生辩不过,气得直接走了……现在、现在外头都传开了!”
陆东来跌坐在椅子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费尽心机捧起来的清流领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陆怀瑾用最实际、最无法辩驳的数字打败了?
这比苏长峰辩论输了更可怕!
这动摇的是苏长峰立身的根基,是“清议”
本身的说服力!
“呢?那边现在如何?”
陆东来急声问,他更担心这个。
管事哭丧着脸:“小的……小的就是从那边赶回来的。
里……里好多听过讲会的士子,都在议论……议论先生今天在行宫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账册……有、有些原本崇拜先生的年轻学子,言语间……已经有些动摇,甚至质疑先生是否只知空谈,不顾实情了……”
陆东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舆论的阵地,开始出现裂缝了。
他正要厉声吩咐管事立刻去想法子控制舆情,书房的门又被猛地推开。
另一名负责外联的幕僚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比第一个管事还要惨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
急报!
白沙……里……有士子……开始公开质疑苏先生的言论了!
这是、这是咱们钉子冒死传出来的信……”
陆东来一把夺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他眼前一黑,如坠冰窟:
“内部分裂,数名活跃士子持《赈济账册》抄件,公开诘问苏先生‘圣人可曾教人见死不救’,应者渐众。
人心已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