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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提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中则抬手制止了。
裴中则盯着陆怀瑾,
他显然没有料到,陆怀瑾会这样接话。
不是辩解。
不是求饶。
更不是顶撞。
而是直接引用了他著作中的核心观点,表明自己读过他的书,理解他的主张,并且愿意遵从。
这让他准备好的下一轮敲打,突然失去了着力点。
裴中则盯着陆怀瑾看了几息,目光深沉,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最后,他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望你行如一,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进场去吧。”
陆怀瑾再次躬身行礼,接过号牌,转身走向考场大门。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不急不缓。
周围的考生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走过。
有人低声议论:“他居然读过裴大人的书?”
“谁知道是不是现编的。”
“不像。
那句‘经世须本乎道,致用必循其理’,确实是《正学明辨录》里的原话。
我读过。“
“那他……”
议论声渐渐模糊,被陆怀瑾抛在身后。
他走进贡院大门,沿着甬道往里走。
甬道很长,两侧是高墙,墙头站着执刀的兵丁。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被高墙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陆怀瑾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脚步平稳。
身后,高台上。
周提调凑到裴中则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此子巧令色,分明是在逢迎讨好……”
裴中则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陆怀瑾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至少,”他缓缓开口,“他还知道读老夫的书。”
周提调一愣,不敢再说。
裴中则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院试卷子的抄本。
“且看他明日卷上,”他把卷子合上,声音平淡,“是否真能‘沉稳扎实’。”
他已然在心中设下了一道更严苛的评判标尺。
贡院深处,号舍林立。
陆怀瑾按照号牌上的数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号舍。
号舍很小,堪堪容得下一张窄桌、一把矮凳。
三面是墙,前面是一块可以放下的木板,考试时放下来就是门,关上后与外界隔绝。
他弯腰走进去,放下考篮,环顾四周。
墙壁上有前任考生留下的字迹,涂涂改改,依稀可辨几句诗文。
桌面上有墨渍和划痕。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息。
陆怀瑾把考篮放在桌角,没有急着整理,而是先坐在矮凳上,感受了一下这个空间。
压抑。
但足够了。
他从考篮里取出油纸,铺在桌面上,压平四角。
又取出药粉,撒在角落和桌腿周围。
然后,他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干粮和水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明天就是正场。
三场九天,每场三天。
,
不是用来作弊。
是用来确认。
确认自己的判断,确认裴中则的倾向,确认那条在“道”与“用”之间找到的缝隙。
陆怀瑾睁开眼,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
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字迹歪斜,笔画颤抖,像是在极度紧张或疲惫的状态下写就的。
陆怀瑾看了那行字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考篮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外面传来更鼓声。
天色渐暗。
号舍里没有灯,黑暗一点点涌进来,将那个狭小的空间填满。
陆怀瑾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听着更鼓一下一下地敲着,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