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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船上遇法国裁缝皮埃尔的轻蔑挑衅(1 / 3)

船过香港之后,我开始摸清了船上餐厅的规律。

早饭七点到九点。午饭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晚饭六点到八点。头等舱的乘客在这三个时段聚在餐厅里,各色面孔,各色语。阿桃头两天去了餐厅回来跟我说:“师父,那些洋人看咱的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对。”

我说:“那就别去餐厅吃。让服务员端舱里来。”

阿桃摇头:“那不成。咱能躲三天,躲不了三十天。春兰姐说的,越是人家等着看咱缩回去,咱越得坐在那儿。”

我看了春兰一眼。春兰正在翻那本法文手册,头都没抬。耳朵尖红了。

于是我每天三顿饭都去餐厅。选靠窗的位置,坐直了吃。餐桌上有刀叉也有筷子,我用筷子,偶尔用刀切一块面包。对面的乘客有时候用英文跟我搭话,我用英文回。有时候是法文,春兰在边上小声翻译,但大多数时候我直接点了头让对方说英文。

皮埃尔第一次出现在餐厅里,是第四天傍晚。

他坐在斜对面那一桌,跟两个同行的法国男人一起。头发灰白,修剪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法国腔的英文在餐厅里像薄荷糖一样清楚――“这艘船的伙食比我想的差。但至少比上海那家酒店强,那家酒店的牛排,像鞋底。”

同桌的人笑起来。

我继续切盘子里的鱼,没抬头。阿桃坐我对面,筷子已经停了,正盯着斜对面看。春兰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怎么了?”我问。

“那个人――他昨天在甲板上说咱带的那几口箱子。”阿桃压低声音,“说‘中国货,不值钱’。”

我把鱼块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说的是箱子,又不是衣裳。不值钱的东西我从不装箱。随他。”

阿桃咬了咬嘴唇,低头扒饭了。

第五天晚上,冲突来了。

起因很小。餐厅服务生端上了一道奶油炖鸡,我舀了一勺尝了尝,觉得盐少了半格,伸手去够盐罐。

手刚伸出去,斜对面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中国小姐,你知道那是什么盐吗?”

我手停在半空,偏头。

皮埃尔端着红酒,看着我这方向,嘴角挂着一点弧度。“海盐和岩盐用法不同。你加了海盐,这道菜原本的奶香味就没了。我们法国人做菜――每一粒盐都有它的位置。”

他这话说得不响。但餐厅里安静下来了。七八桌的客人都在看这边,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春兰的脸色已经变了。阿桃攥着筷子,瞪着他。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您说得对。”我说,“法国菜对盐的讲究,确实细致。”

皮埃尔挑了一下眉梢。他显然没料到我接话,而且是接得这么平。他等了一拍,可能等我退让或者道歉。但我没动。

“不过――”我又开口,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中国裁缝做衣服的时候,每一针也有它的位置。您懂这个道理,对吧?”

餐厅里静了一拍。

皮埃尔的酒杯停在了唇边。他放下杯子,上半身微微往后靠进椅背。那种姿态我见过――上辈子在各大时装周的晚宴上,这种姿态代表“我准备认真跟你说两句了”。

“裁缝?”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中国裁缝。”

“嗯。我是中国裁缝。”

“有意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知道巴黎有多少裁缝吗?你知道一件高定礼服从设计到完工,需要多少道工序吗?立体剪裁、面料塑形、结构支撑――这些工艺,法国人用两百年打磨出来的。中国人做衣服?”他笑了笑,“平面裁剪。把布料铺在桌上划拉几下,缝起来就穿了。”

同桌的法国人跟着笑了两声。

阿桃“啪”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您去过中国吗?”我问皮埃尔。

他顿了一下。

“没有。”

“那您见过的中国衣服,大概是在巴黎的旧货店里看到的绣片,或者照片上那些清末的老照片。”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我没去过法国之前,也不会评价法国菜的盐该放哪一种。到了之后尝过,才有资格说。”

皮埃尔的上半身从椅背里直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今晚说的话,没资格?”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您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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