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愣了一下。

老许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又很快收敛。

“你别小看这句话。咱们山里人，最不信的就是嘴皮子，只信脚底板。你今天要是舒舒服服地站在指挥室里，拿着大喇叭遥控指挥，他们未必服你。可你亲自背了王老太，硬拽了那家养猪的汉子，跟着老葛挨家挨户去敲门，去淋雨。他们，都看在眼里了。”

小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黄泥的警用皮鞋。

以前在省城专案组的时候，他总觉得“声望”和“民心”这种东西离自己很远。他是最年轻的见习警员，是被推到最前面跑现场、做苦力的那个。网上有不明真相的人骂过他，涉案企业有请水军抹黑过他，甚至有些“体面人”觉得他太轴，不懂官场规则。

可在这个惊心动魄的雨夜，白石沟镇的民警和村民，没有人在乎他写过多少份漂亮的报告，也没有人在乎他在省城的案情发布会上说过什么。

他们只看见，大水快要淹没房子的时候，他真的来了。

真的踩进了刺骨的泥水里。

真的把倔强的老人背上了安全的转移大巴。

清晨四点，青岭尾矿库的险情终于得到了初步控制。

随着雨势减弱，滑坡没有继续扩大，库区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专家组经过勘测判断，由于下游群众转移极其及时，局部泥砂下泄未造成任何大规模人员伤亡。虽然部分房屋、道路和农田受损严重，但最坏的结果已经被成功规避。

这个最终结果传回学校的时候，天边依然是化不开的黑。

小赵独自站在小学走廊的尽头，看着操场上倒映着灯光的积水。教室里，折腾了一夜的孩子们靠在课桌上沉沉睡去，老人们裹着毛毯打盹。疲惫的民警们靠着冰冷的墙壁席地而坐，连身上的湿雨衣都没力气脱。卫生院的护士还在给一个受凉的老人量体温。

葛警官坐在走廊门口的台阶上，头发被雨水打湿，死死贴在额头上。

那个曾经在村头，偷偷把李春海照片塞给小赵的女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她把纸杯递给小赵，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拘谨：“赵警官，喝点暖暖身子吧。”

小赵接过来，感受到纸杯传来的温度：“谢谢。”

女人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着操场，又看向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青岭矿山，眼神里仍然有对大自然的敬畏和恐惧，但却多了一点平时没有的东西。

“昨晚……要不是你们死命叫我们走，我真不知道今天天亮会是啥样。”

小赵轻声安慰道：“是大家配合，一起撤出来的。”

女人没有反驳，只是自嘲地低声说道：“以前矿上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他们说尾矿库绝对安全，没事，我们就信没事。后来，我男人他弟在井下没了，他们说死亡名单上没有他，我们也只能含着泪认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小赵的眼睛。

“昨晚你让我们走，我一开始也怕。怕走了之后，矿里的人以后找麻烦算账。但现在我知道了。”

女人的眼眶泛红，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有些时候，不听他们的，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小赵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震。

女人转身离开后，葛警官也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看着小赵，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了右手。

“辛苦了。”

小赵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握住。

葛警官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了老茧，还残留着雨水和泥沙的冰冷。

“以后白石沟这边，不管查什么案子，有需要，直接找我。”葛警官看着他，语气沉稳得像一块磐石，“以前有些事，我们基层民警势单力薄，没敢说，也没敢碰。昨晚老百姓的命，是你们这帮省城来的兄弟抢回来的。后面矿难瞒报名单的事，我帮你继续找人。”

小赵看着他，重重地点了头。

“谢谢。”

葛警官摇了摇头：“该我说谢谢。”

不远处，几个在走廊里休息的本地民警也看了过来。有人朝小赵善意地点了点头，有人虽然没说话，但在把一箱矿泉水搬过来分发时，极其自然地顺手给小赵脚边多留了一瓶。

就连刚才那个吵着要护猪的村干部，再跟小赵说话时，语气也彻底变了。不再是前一天那种客套敷衍的回避，而是真诚地在询问下一步怎么安置孤寡老人、怎么登记房屋受损情况、以及怎么继续配合省里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