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把落花吹到她头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陆知舟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她。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村口的石墙，低头看那本旧书，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花，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树很粗，枝干伸向四面八方，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把整个村子都抱在怀里。她走到树的背面，看到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是字，是一条线，像是用刀划的。线很直，从树干底部一直延伸到她的肩膀高度，被风雨磨得发白，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她蹲下来，看到刻痕下面还有几个小字，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看。

“秀兰，七岁。”

是外婆的名字。是外婆七岁时刻的。她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像是摸到了很多年前一个小小的女孩，踮着脚，用指甲在树干上划下自己的名字。她七岁，不知道以后会离开这个地方。不知道她父亲会在门口坐着等她，等了一辈子。不知道这棵树会替她继续长，长到两个人的身高，三个人身高，长到能遮住半个村子。她站起来，又往上看，在更高的地方――大约一层楼高的地方――还有一行字。她叫陆知舟过来看。他放下书，走到树前，仰起头。“上面写的是什么？”她问。

“秀兰，十六岁。”陆知舟念出来。“她十六岁的时候，又刻了一次。这时候她已经很高了。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刻这棵树。”

“后来她走了。没有再刻过。”

“嗯。她走了以后，没有人再刻过这棵树。”

林欣怡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那两行字。一行在腰部，一行在头顶。七岁到十六岁，九年。她在这棵树下长大了，从够不着高处到踮着脚刻下更高的一行字，然后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槐树还在开花。

“那封信上写：树替你看着。”她轻声说。“她走的时候，不知道树会替她看着她父亲。”

“她知道。”

“她不知道。她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她知道。”陆知舟看着那两行字，声音很轻，“她刻了两行字。她离开以后，她父亲在树下刻了‘怀安’。他刻的是他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他，她刻的是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林欣怡走过去，在那些字下面蹲下来。她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摸到那些刻痕。凉的手指陷进树皮的缝隙里，感受到木头深处的温。她闭上眼睛，像是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什么――风声、花落声、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的叫喊声。她睁开眼，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竹笛，放在树根旁边，和那个刻着“怀安”的石头并排。竹笛上，石头那两个字在落花的间隙里亮了一下，像是在跟树打招呼。

她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和泥土。“走吧。”

“不再待一会儿？”

“不了。她看过就行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还在那里，开着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花落下来，像是有人站在树下，朝她挥了挥手。_c